聲音聽著精神得很，不像是吃了一驚，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大哥！"
我一開口嗓子就啞了。
"爸被按在雪地里打了，嘴角都磕破了，你快帶點錢過來……"
"跟我有什么關系？"
他打斷了我。
"那老東西自己非要養什么豬，賠了一百萬，活該。"
"大哥，那是你親爸！他快不行了！"
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后傳來一聲嗤笑。
"沈音，認清身份，你一個外人少管閑事！"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大哥……"
"行了，別打了，我忙著呢。"
"啪"的一聲掛斷。
我蹲在炕邊，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我轉過頭，看向一直坐在炕角抱著暖水袋的婆婆張翠。
"媽，大哥那邊不肯出錢，你能不能打個電話給二哥……"
婆婆翻了個白眼。
"大強二強都有兒子要養，這債只能你們二房背。"
她低頭擰了擰暖水袋的蓋子，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事。
"誰讓你嫁進來的？嫁進來了，就得擔著。"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炕頭上的公公一直在咳，咳到彎下腰，用袖子捂著嘴。
他拉住我的手。
我的手全是凍瘡，有幾個已經潰爛了，碰到就是鉆心地痛。
但公公的手比我的還冷。
他的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淌。
"音音，連累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別管我了……"
我蹲下來，幫他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沒說話。
說什么呢？
他是這個家里唯一拿我當人看的人。
五年前我難產大出血，林強在外面打牌不接電話，是公公背著我跑了三里地到衛生所，又賣了自己攢了半輩子的口糧才湊夠了手術費。
這條命是他給的。
我還不完。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
公公靠在炕頭上，咳嗽聲斷斷續續的，有幾次咳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
我拿毛巾給他擦嘴角的血，發現他懷里那個舊皮箱的鎖扣被壯漢掰松了一點。
箱子縫隙里露出一角發黃的紙。
我沒有多看。
凌晨三點，公公突然猛烈地咳了一陣。
我撲過去扶他。
他整個人往前一栽，一大口黑血吐在了被褥上。
然后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我叫他，他沒應。
我摸他的額頭，滾燙。
卡里只剩下給孩子做產檢的兩千塊。
兩千塊連車都叫不起。
我把公公抱緊了一點。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斷絕關系
第二天一早，我找鄰居借了一輛板車。
把公公裹上家里最厚的那床棉被，放到板車上。
風雪打在臉上像刀片，我弓著腰，拉著板車往大伯哥家走。
大伯哥的房子在鎮東頭，是三年前蓋的兩層小別墅，貼著白瓷磚，院子里停著一輛黑色的SUV。
我按門鈴。
沒人開。
按了五六次，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把板車用石頭墊住，繞到后面。
后面有一扇窗戶，窗簾沒拉嚴。
我趴在窗臺上往里看。
飯廳里。
大伯哥林大強坐在主位上，二伯哥林二強在他旁邊，兩家的老婆孩子圍了一桌。
桌上擺著銅鍋，熱氣蒸騰，滿滿一鍋羊肉湯。
旁邊幾盤肥牛卷、蝦滑、蟹棒，還有半箱啤酒。
大嫂正在給她兒子碗里夾羊肉。
二嫂在剝蝦。
大伯哥翹著二郎腿，端著酒杯跟林二強碰了一個。
我的手搭在窗臺上。
凍瘡裂開的口子黏在水泥臺面上，扯了一下，帶起一小塊皮。
我沒感覺到疼。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
玻璃碎的聲音很響。
大嫂的尖叫聲緊跟著炸開來。
"沈音！你瘋了！"
我從碎玻璃的窗口翻了進去，腳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塊玻璃碴，但沒顧上。
大嫂用身體護住她兒子，指著我罵。
"你個喪門星來干什么！誰讓你來的！"
我沒理她。
我走到大伯哥面前。
然后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地板的時候，昨天磕破的傷口又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