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正蹲在路邊啃煎餅果子。
十一月早晨七點四十分，天剛亮透，馬路上的車流堵成一條便秘的長龍。我蹲在公司樓下的花壇邊上，煎餅果子里夾的薄脆已經不脆了，軟塌塌地貼在面皮上，像一張受潮的紙。
手機響了。
我瞥了一眼——座機號碼，尾號110。
我第一反應是掛了。這年頭冒充公檢法的**電話太多了，我一個***余額三位數的人，犯不上跟騙子浪費時間。
又響了。
又掛。
再響。
煎餅果子攤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小伙子，接一下吧，萬一有啥急事呢。”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來。
“喂，請問是陸川先生嗎？”
“是。”
“我這邊是市**支隊高速大隊的。”電話那頭的語氣公事公辦，像念稿子，“您名下的一輛車牌號為江A·8K47的銀色高爾夫，于昨日凌晨兩點十七分，在北環隧道內嚴重超速行駛。”
我嚼著煎餅果子，愣住了。
“超速？”
“是的。”那邊頓了頓，“測速設備記錄顯示，您的車輛在北環隧道東向西方向，最高時速達到二百三十公里每小時。該隧道限速八十公里每小時，超速比例為百分之一百八十七點五。”
二百三十碼。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煎餅果子，又抬頭看了看街對面——我的車正停在路邊的車位上，安靜得像一堆等待回收的廢鐵。
一輛第五代高爾夫，2007年出廠，銀色已經褪成了銀灰色，車身上有三處剮蹭沒補漆，右后視鏡上纏著黑膠帶，左前大燈的燈罩黃得像老煙民的牙。
八千塊買的，兩萬塊修的。
上坡得關空調，下坡靠慣性滑。踩到一百三，方向盤能抖出帕金森的效果來。
這種車能飆到二百三？
“同志，”我咽下嘴里的煎餅，“你是不是搞錯了？我這車……能跑到一百六就算燒高香了。”
“陸先生，我們的測速設備是經過定期校準的，車輛信息也是通過車牌識別系統自動抓取的。”對方的聲音很冷靜，“請您今天之內到高速**大隊來一趟，配合我們進行調查。如有異議，可以申請調取監控和行車記錄儀數據進行核實。”
電話掛斷了。
我舉著手機，站在花壇邊上，秋風吹過來，把塑料袋吹得嘩啦啦響。
煎餅果子還剩一半，但我沒胃口了。
二百三十碼。
北環隧道。
凌晨兩點十七分。
昨天凌晨兩點我人在哪兒？
在家。
躺在我那張吱嘎作響的折疊床上，裹著一床從大學用到現在、洗得發硬的被子，睡得跟死人一樣。
車停在我那棟老舊居民樓的樓下。那棟樓沒有地下**，只有一片碎石鋪的露天停車場，連個監控都沒有。
也就是說，我的車——那輛破得連收廢鐵的都要猶豫三秒的高爾夫——在深更半夜，被人開到了北環隧道，飆了二百三十碼，然后又悄無聲息地停回了原位。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這**是什么恐怖片劇情？
“小陸，站這兒發什么呆呢？”
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我回頭一看，是同事張海濤。他穿著一件棕色的皮夾克，胳肢窩里夾著個公文包，嘴里叼著根牙簽，活像一個九十年代的鄉鎮企業家。
“沒事。”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什么飆車？”張海濤嗤笑了一聲，“就你那輛破車？上回咱們部門聚餐，我坐你車，上立交橋的時候你連公交都沒跑過。”
“是沒跑過。”
“所以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小陸啊，聽哥一句勸，攢點錢，把那破車換了。你看咱們部門，誰還開這種車？連實習生都開個軒逸。”
“知道了。”
“別光知道。你說你一個月三千塊，又沒什么額外花銷，錢都花哪兒去了？”
我沒回答。
他也沒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走進了寫字樓大門。
我又看了一眼停在街對面的那輛高爾夫。
它安靜地趴在晨光里，擋風玻璃上落了兩片枯黃的梧桐葉，雨刮器下面夾著一張停車的繳費單。
就這玩意兒，能跑二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