氰化物與100人的獵殺游戲------------------------------------------。，噴了他一袖子鼻涕。熱乎乎的，帶著草腥味。陸崢低頭看著袖子上的濕痕，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是誰，又在哪兒。他想不起來。腦子里有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像有人在他頭骨里放了一臺收音機，頻道沒調準，滋滋啦啦的。說了什么一百人，什么三年，什么只能活一個。還有一份清單，但他沒看清。他沒聽清全部，也不想倒帶重聽。，溢出去的比留住的多。他試著回憶自己是怎么到這里的。最后的畫面是火光。廢棄工廠的鐵皮屋頂在熱浪里變形，像錫紙被火烤得皺起來。對講機里有人罵了一句，然后沒聲了。之后是墜落感。不像從高處掉下去，更像從一個世界滑向另一個世界。，硫磺混著血，從鼻腔一路燒到肺里。他試圖咳嗽，但喉嚨里沒有空氣，只有一股黏稠的液體在往上涌。然后味道消失了。聲音也消失了。連黑暗都消失了。。。手指攥緊，麻繩勒進掌紋里。他往兜里摸。摸到一塊玉佩，繩子纏在手指上。他看了一眼玉佩，不知道這是什么，隨手塞回去了。又摸。摸到一串鑰匙。不對，鑰匙形狀不對，扁的，中間有個方孔。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銅錢。又塞回去了。第三遍才摸到腰側，手指在腰側摩挲。空的。停在那里。懸了一瞬，才收回來。。找了八年，每次緊張都找?，F在槍沒了，手還不知道。。聲音從街道另一頭傳過來。"大人——"，看見一張慘白的臉跑過來。年輕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跑得**歪了，額頭上全是汗。陸崢的第一反應是往后躲，后背撞上了一扇木門。門軸吱呀一聲。"大人，城東張家，張首富——死了！"。他的手指摳住了門板上的漆皮，摳掉了一小片，灰落在指縫里。"大人？"。他想問"你是誰"，但嘴巴先動了："李三。""是，大人！"
這個名字從嘴里滑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沒印象。嘴自己動了，跟條件反射似的。
"怎么死的？"
"門窗閂著，打不開。管家說老爺七竅流血，死狀駭人。"
七竅流血。陸崢的腦子里把這個詞拆開。每個字都認識，合在一起像外語。
"備馬。"
馬就在旁邊。棕色的，正在啃墻根的草。他踩著馬鐙往上一蹦，腳滑了，膝蓋骨磕在馬鞍的銅飾上，疼得他抽了一口氣。第二下才上去。馬走了兩步，停了，回頭看他。他也看馬。馬打了個響鼻，噴了他一褲腿草屑。
馬走了。很慢。陸崢不敢催。他怕一催，馬跑起來，他就會摔下去。
張家書房在城東。
陸崢騎在馬背上，腿夾得很緊，姿勢很難看。街上的行人紛紛讓路。他看不清那些眼神里有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保持平衡上。
路過一個賣豆腐的攤子，老板正在揉面團。陸崢看了一眼，然后移開了目光。
書房門口圍了一圈人。管家、丫鬟、幾個家丁。有人在小聲哭。陸崢下**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跪了。他抓著馬鞍站了會，等腿不抖了才松開手。分開人群時，有人碰了他的手臂。那只手是熱的，帶著汗。這個觸感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門從里面閂著。窗也是。密室。
他推門進去。墻角的一盆花先撞進眼睛里?；ㄋ懒耍~子垂著，土是干的，裂開幾道縫。他忘了自己是來查案的。
他的后背不自覺地貼向門框右側，右腳在前，左腳在后，重心壓在前腳掌上——一個隨時可以轉身或撲出去的姿勢。身體自己動的，腦子還沒跟上。他停了一瞬，才意識到這個姿勢不屬于王景。屬于前世。
然后味道到了。
血腥味他沒聞到。相反，是一種他聞過但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具^的杏仁，又有點發苦。他站在門口沒動，腦子里在翻——在哪兒聞到過。翻了半天，名字卡在舌頭后面。
死的人在太師椅上仰著。半睜著眼，嘴巴微張，嘴唇發紫。
陸崢蹲下去。膝蓋骨嘎吱響了一聲。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瞳孔散著?；颐擅傻?。
然后他看見指甲。
紅的。通紅。發青發紫他都見過。但這顏色跳過了所有中間色，直接到了最飽滿的終點。像去年查到的一家黑作坊，用蘇丹紅染的假鴨血。
櫻桃紅。
他看著指甲。櫻桃紅。怎么知道的？忘了。
有人在門口咳了一聲。
陸崢回頭。
瘦高個兒，三十來歲，灰布長袍，手里拎個木箱子?？h衙的仵作。
"小人張泊遠，見過捕頭大人。"
陸崢沒應聲。他看著那人的手。瘦骨嶙峋的，指節鼓出來，跟竹節似的。手指側面有繭，很薄，位置奇怪——握筆的繭在另一側，握鋤頭的繭更大更糙。這些繭他認不出來。他見過很多手。修車的、拿手術刀的、殺豬的。每一種都不一樣。這雙手的繭他認不出來。
張泊遠放下木箱，打開。里頭有小刀、鑷子、幾根竹簽、一塊疊好的白布。他把白布抽出來，鋪在地上，理平。然后跪下去。雙膝同時著地，腰不塌，手擱在膝蓋上。
驗尸的仵作，見慣了死人，跪下去這么規矩的不多。
陸崢歪了一下頭。沒說話。他歪頭的時候，肩膀沉了一分，右肩略低，左肩略高——不是刻意的，是長期佩槍養成的身體記憶。張泊遠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張泊遠從箱子里摸出一本《洗冤集錄》，翻了兩頁。他翻書的動作很輕，食指和中指夾著頁邊，左手的小指微微翹著，跟其余四根分得很開。他的指甲蓋里有東西——不是泥，顏色更暗，一塊舊墨漬，擦過，沒擦干凈。
"大人，"他說，"死者指甲鮮紅，不像砒霜中毒。"
聲音很平。沒有尾音。
血往耳鼓上涌了一下。張泊遠的話本身沒讓他警覺。讓他警覺的是語氣。實驗室里穿白大褂的人說話的方式。知道什么，但不說全。
"不是砒霜，"陸崢重復了一遍，"是什么？"
張泊遠抬頭看他。
兩人視線撞上。陸崢的后頸有什么東西彈了一下，很輕，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他眨了眼。眨眼的瞬間，張泊遠的下眼瞼跳了一下。極快。
張泊遠又低下頭。開始擺弄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好，又收回去。動作很慢。太慢了。
"小人學識淺薄，"他說，"看不出是什么毒。許是某種邪祟。"
邪祟。陸崢差點笑了。但他沒笑。他在想另一件事。張泊遠說"邪祟"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敬畏。一個讀過書的人，引用一個他自己不信的典故。
眉心又一陣發緊。跟頭疼不一樣。燙。有人把燒紅的煙頭摁在額頭上。
有什么東西涌上來。眼睛沒看著，耳朵沒聽著。就是忽然"知道了"。正東方向，不遠。有人和他一樣。從另一個世界來。他"知道"的不止這些——還有一個數字，兩個零，在腦子里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只留下一個輪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是誰。但他就是"知道"。
陸崢把手握成拳頭，又松開。這雙手不屬于他。指節比原來的細，皮膚比原來的白。他盯著指節上的褶皺，沒移開視線。
張泊遠站起來，合上箱子。
"大人，小人先回去寫驗尸格目。"
陸崢點點頭。他不知道驗尸格目是什么。
他說了"好"。
張泊遠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繼續走了。
陸崢一個人站在書房里。還有那具**。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頭的光涌進來，刺眼。他站在窗邊往外看?？諝饫镉泻铀男任叮性顼埖拇稛?，還有遠處的馬糞味。他想，這些味道跟原來的世界一模一樣。馬糞就是馬糞，腥味就是腥味，不因為穿越了就變好聞。
門外有人在哭。哭得斷斷續續。
陸崢把窗關了。
咔嗒一聲。閂合上。
回到縣衙，前堂在院子東邊。
陸崢跟著衙役走，穿過一條回廊?；乩鹊闹由腺N著對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他停在半路，看柱子上的一只螞蟻。螞蟻在爬，從柱子底部往上爬，目標是梁上的一道裂縫。他數了數，螞蟻爬了十七步，掉了下來。然后重新開始。
衙役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崢繼續走。腦子里又浮上來一個碎片。縣令姓孫。叫孫德厚。四十三歲。本地人。臉上有一顆痣，在左邊眉尾?？h丞姓周。叫周懷仁。五十二歲。外地人，來清河縣六年。愛吃魚。每次宴客必點糖醋鯉魚。
這些碎片他自己沒想。是走過那條回廊時，自動浮上來的。
前堂的門開著?？h令孫德厚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
陸崢行禮。動作是自動做出來的，身體記得。但他彎下去的時候腰發酸，差點沒直起來。
"王捕頭，"縣令說，"張家的案子，你怎么看？"
陸崢張嘴。他想說話，但舌頭先動了："目前證據指向，死者死于中毒。但具體是什么毒，仵作尚無定論。"
縣令放下茶杯。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脆響。
"張萬山是清河縣的首富，"縣令說，"他的死，不能不了了之?？h丞的意思，是盡快結案，安撫民心。"
陸崢注意到縣令說"縣丞的意思"時，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縣丞周懷仁坐在旁邊，沒說話。下巴上的痣隨著笑意輕輕抖動，痣上那根白毛，他捻了一下。他在笑，嘴角向上，但眼睛沒動。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溫度對不上號。
陸崢的腦子里又冒出一個碎片。周懷仁。六年前從江州府調來的。**第一年，清河縣鬧饑荒，他開倉放糧，救了半城人。百姓叫他"周青天"。但王景的記憶里還有另一件事：周懷仁放糧的糧倉，有一半的糧是陳糧，發霉的。
這個碎片浮上來，又沉下去。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連那個老衙役叫什么都記不清了。
"王捕頭？"縣令又叫了一聲。
陸崢回過神。他剛才看縣丞的臉看得太久。
"卑職以為，"他說，"案子不能急。急了就亂。亂了就有冤。"
縣令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么特別的，但陸崢感覺到什么。孫德厚不喜歡下屬反駁他。
"你先查著，"縣令說，"三日內給我個說法。"
"是。"
陸崢退出前堂。轉身的時候，他的袖子掃到了門框上的一道凸起，勾住了。他拽了一下，袖子扯開了，線頭散出來。他沒管。走出兩步，又回頭，把線頭扯斷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陸崢發現碗已經被收走了。桌面上那個濕圈還在。
他坐在床邊，脫靴子。靴子很緊，脫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一扯，靴子下來了，襪子也跟著滑了下來。腳趾露出來，十根腳趾，指甲修剪得整齊。他動了動腳趾，腳趾聽話，但反應慢半拍。
他把襪子拉上去。襪子上有個洞，在大拇指的位置。
窗外有人在喊。聲音很遠，是菜市場的方向。他聽不懂喊的是什么。
他的耳朵嗡了一聲。
他的意識深處有什么東西顫了一下。很輕，比拳頭細。一根手指，敲在骨頭上。很輕，但足夠讓他眨了一下眼。這個感覺只持續了一瞬間。然后消失了。
耳朵里的嗡鳴還沒散。他試著活動手指，指節發出一聲輕響，像木頭在干燥的天氣里開裂。桌子上的杯子還在原處，水面紋絲不動。他盯著那圈水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把杯子往桌子中間推了一寸。不是疼，是某種東西在催促——有什么事情該做了，還沒做。
他想試試這具身體的極限。從床邊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他做了一個最基礎的擒拿起手式——右臂前伸，左臂護胸，膝蓋微彎。原來的身體，這個姿勢可以保持十分鐘不動。這具身體，沒多久就開始抖。右肩的肌肉在抽。
他放棄了。站直，揉了揉肩膀。關節發出咔的一聲。
他又試了一次俯臥撐。趴下去，雙手撐地。手臂在抖。做了一個，第二個就趴在了地上。臉貼著青磚，青磚很涼，有股土腥味。他趴在那里，沒動。
他翻身坐起來。后背的衣服濕了，貼在皮膚上。這具身體的體力比他預估的還差。
桌子上的茶壺還在。他拿起來，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有股鐵銹味。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沒咽。含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吞下去。
他盯著杯底的水漬。腦子里有聲音，滋滋啦啦的，說了什么一百人，什么三年，什么只能活一個。他沒仔細聽。他只知道一件事——在這個世界里，知道你是誰的，只有你的敵人。
后頸突然一燙。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尖抵在那里，輕輕按了一下。不是疼，是警告。他把手握成拳頭，又松開。有什么東西開始了，而他還沒準備好。
門外有腳步聲。很慢，有人在門外踱步。踱了三圈，停下了。然后一個聲音說："大人，張家來人了。"
陸崢沒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知道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他用手拍了拍褲腿，拍了四下。然后走向門口。
門外的風刮進來，帶著一股極淡的杏仁味，門軸吱呀一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