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開場------------------------------------------。，將青瓷藥瓶擱在桌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青蘿，出去。”他說。，門被帶上時發出一聲輕響。。，拉得很長很大，像一頭蟄伏的獸。，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閑散得像在自己臥房里，可那雙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紀南枝的臉。——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那雙眼睛太深，深到她一時半會兒看不透。。“手。”裴桁忽然說。“什么？手，伸過來。”，還是把手伸了過去。不是因為聽話，而是她想看看他要做什么。。，拔開瓶塞，倒出一些淡綠色的藥膏在自己指尖。
藥膏的氣味清苦，像是摻了黃連和冰片。
“疼就說。”他說，然后用指尖輕輕將藥膏涂在她的掌心。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觸碰。
可藥膏接觸到傷口的那一刻，紀南枝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涼。
那股涼意像一條小蛇，從掌心鉆進血管，順著胳膊一路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頸，最后在天靈蓋炸開。
這藥不對勁。
普通的傷藥是溫熱的，活血化瘀。可這藥是涼的，涼得不正常，像是往里加了什么東西。
紀南枝的手指微微一縮。
裴桁抬起眼看她，眼神平靜如水：“怎么了？”
“沒什么。”紀南枝垂下眼睫，“藥有些涼，妾身不習慣。”
裴桁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給她上藥。
他的手法很專業，每一處傷痕都照顧到了，不多不少，剛好薄薄一層。涂完之后，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將藥瓶重新蓋好，推到紀南枝面前。
“早晚各一次，三天就好。”
“多謝世子爺。”紀南枝將藥瓶收進袖中，抬起頭，臉上又掛起了那個溫馴的笑容，“夜深了，世子爺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息吧。”
裴桁沒動。
他依舊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燭火映著他的側臉，將那道高挺的鼻梁照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紀氏。”他忽然開口。
“在。”
“你覺得，老夫人為何打你？”
紀南枝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因為妾身進門沒有先去請安，不懂規矩。”
“不對。”裴桁搖了搖頭，“她打你，不是因為你不懂規矩。是因為她想知道——你受了委屈，會不會來找我告狀。”
紀南枝愣了一下。
這個角度，她確實沒想到。
“所以，”裴桁微微前傾身子，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逼近了一些，“你會來找我告狀嗎？”
紀南枝沉默了兩秒，然后笑了。
“世子爺說笑了。”她將雙手攏進袖中，語氣柔得像三月的春風，“您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爺，妾身不過是一個替嫁進來的商戶女。您給妾身一口飯吃，妾身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受了委屈，哪里有臉來找您告狀？”
裴桁盯著她看了三秒。
“是嗎？”他說，嘴角微微上揚，可那個弧度里沒有笑意，“那如果——本世子讓你來告呢？”
紀南枝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裴桁看到了。
他一直都在看。
“世子爺的意思是……”紀南枝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害怕。
裴桁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燭火在他身后跳動，將他的影子完全籠罩在紀南枝身上。
“本世子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府里，不是只有老夫人一個人能立規矩。她打你十四下，你可以記著。往后，本世子替你一筆一筆還回去。”
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被推開又關上，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等門徹底關嚴，燭火重新穩定下來，屋子里恢復了安靜。
紀南枝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盯著裴桁坐過的那把椅子，腦子里飛速轉著各種念頭。
他什么意思？
讓她告狀？替她還回去？
這是在拉攏她，還是在試探她？
紀南枝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摸出那個青瓷藥瓶，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聞了聞。
藥膏的氣味清苦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是什么花蜜的味道。
她將藥瓶舉到燭火下，仔細看了看瓶底的沉淀物。
淡綠色的膏體很均勻，沒有任何雜質，看起來就是一瓶上好的金瘡藥。
可那股涼意不對。
紀南枝想了想，用指甲挑了一點藥膏，涂在自己手腕內側一塊完好的皮膚上。
冰涼的觸感再次傳來，她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那股涼意在皮膚下的走向。
先是涼，然后微微發熱，最后歸于平靜。
這不是毒藥。
這藥里加了一味“雪見草”，性極寒，能迅速收縮血管，止血鎮痛，效果比普通金瘡藥好上數倍。
可雪見草有個副作用——它會讓人上癮。
長期使用含有雪見草的藥物，會產生依賴。
停藥之后，傷口不僅不會愈合，反而會潰爛流膿，比原來嚴重十倍。
紀南枝睜開眼，眼神冷了下來。
裴桁。
他給她送的不是藥，是一把裹著蜜糖的刀。
如果她用了這藥，傷口會好得很快，她會感激他，信任他，依賴他。
可一旦她停用，那些已經結痂的傷口會重新裂開，潰爛，化膿，讓她痛不欲生。
到那時候，她就只能繼續求他給藥，徹底成為他掌心里的玩物。
好狠的心。
好毒的手段。
紀南枝將藥瓶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燭火在瓶身上跳躍，映出一小片淡綠色的光。
她沒有把藥倒掉。
她站起身，走到妝臺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把小小的銀剪刀。
然后回到桌邊，用剪刀小心地挑開藥瓶的封蠟，將里面的藥膏全部刮出來，裝進一個空的瓷盒里，貼身收好。
瓶子空了。
她拿起空瓶，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涼意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輕輕飄動。
她舉起空瓶，對準窗外的月光，仔細看了看瓶底的款識。
瓶底刻著一個極小的“裴”字，筆鋒銳利如刀。
她將瓶子放在窗臺上，沒有扔。
她回到妝臺前，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把磨得發亮的**、一小包白色的粉末，還有一枚銅錢大小的黑色藥丸。
她拿起那包白色粉末，倒了一點在掌心，又拿起那枚黑色藥丸，用小刀刮下一些碎屑，混在一起，用手指碾碎，最后倒進那個青瓷空瓶里，晃了晃。
白色的粉末和黑色的碎屑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淡淡的灰色。
紀南枝蓋上瓶塞，將瓶子放回桌上原來的位置，看起來就像從未動過一樣。
然后她吹滅蠟燭，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裴桁想用藥控制她。
巧了，她也給他準備了一份“回禮”。
就看明天早上，他喝不喝那碗她“精心準備”的湯了。
次日卯時，天還沒亮，青蘿就來敲門了。
“夫人，老夫人那邊催了，讓您去正院請安。”
紀南枝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知道了。”
她洗漱**，穿了一件素凈的鵝**褙子，頭上只插了一支銀簪，整個人素淡得像一朵路邊的小野花。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青瓷藥瓶，嘴角微微勾起。
裴桁送的那瓶藥，她“用”了。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瓶口有明顯的膏體殘留，像是被人用手指挖過。
瓶蓋沒有擰緊，松松地扣在上面，方便他隨時來“檢查”。
一切都很完美。
她跟著青蘿來到正院，周氏已經端坐在主位上了。
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生得杏眼桃腮，一身水紅色的褙子襯得她膚白如雪，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發簪，通身的氣派比紀南枝這個正經世子夫人還要華麗三分。
這是裴桁的側室？
不對。裴桁沒有娶過側室。那這個女人是誰？
紀南枝正在打量，那女子已經站起身，裊裊婷婷地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親熱得像認識了十年：“嫂嫂來了！昨日嫂嫂進門，妾身身子不舒服，沒去迎接，還望嫂嫂莫怪。”
嫂嫂？
紀南枝看向周氏，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周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這是你二弟裴恒的媳婦，柳氏。你叫她弟妹便是。”
二房。
紀南枝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露出恍然的表情，連忙回握住柳氏的手：“原來是弟妹，失禮了。”
柳氏笑嘻嘻的，一雙杏眼彎成月牙，看起來天真爛漫，人畜無害。
可紀南枝注意到，她挽住自己的時候，手指不動聲色地在自己的袖口上摸了一把——在確認料子的好壞。
“嫂嫂這身衣裳真好看，”柳氏夸道，“是蜀錦吧？這花紋真精致，一定很貴。”
“弟妹說笑了，”紀南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這是世子爺派人送來的，妾身也不知道價錢。”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世子爺派人送的。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扎得柳氏心里直冒酸水。
她嫁進侯府三年，裴恒那個摳門的男人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給她買過幾回，更別提什么蜀錦了。
周氏放下茶杯，咳了一聲：“行了，別杵著了，坐下吧。”
紀南枝在末座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低眉順眼，活像一只被馴服的小貓。
周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
昨晚的藤條印還在，紅腫得厲害，可紀南枝一聲都沒吭，安安靜靜地坐著。
“手還疼嗎？”周氏問，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心”。
“回老夫人，不疼了。”紀南枝柔聲說，“昨晚世子爺送了藥來，涂了藥就好多了。”
正院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柳氏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周氏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三角眼微微瞇起，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紀南枝臉上。
世子爺送藥？
那個病秧子，什么時候對一個女人這么上心了？
周氏緩緩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說：“世子爺有心了。既然世子爺疼你，你可得好好伺候著，別辜負了世子爺的心意。”
“是。”紀南枝乖巧地點頭，“妾身一定好好伺候世子爺。”
她說話的時候，余光瞥見正院門口閃過一道人影。
月白色的衣角，石青色的鶴氅。
裴桁。
他在外面聽。
紀南枝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的笑意。
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