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三代種楊梅。
方圓百里，提起周家楊梅，誰不豎個大拇指？
結果合作了八年的中間商老劉，背著我們把楊梅泡甜蜜素。
被記者逮了個正著，新聞直接上了熱搜。
一夜之間，全村楊梅成了"毒果"。
三十噸楊梅爛在地里，發紫發黑，果蠅漫天飛。
老爹蹲在果樹下，一根接一根抽旱煙，一句話不吭。
我在城里加班到凌晨三點，刷到那條新聞，手指頭抖了半天。
第二天辭了職，買了張站票就往回趕。
到家那天，我一咬牙——直播！當著全網的面吃！
結果第一場直播，在線人數峰值……七個人。
其中三個是我媽、我表姐、以及村長家狗踩到了手機屏幕。
你說這楊梅，我到底還能賣給誰？
第一章
接到我爹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晚上十一點半，加完班，整個人癱在床上。
手機響了。
一看來電顯示——"老周"。
我爹這人，一年給我打電話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上次主動聯系我，還是問我社保卡密碼，說是要幫我媽查個什么東西。
我接起來。
"喂，爸。"
那邊沉默了三秒。
"小滿啊……你啥時候放假？"
我一愣。
我爹從來不問我放不放假，他的口頭禪是"年輕人就得多干活，別一天到晚想著玩"。
"怎么了？"
"沒怎么。"
他聲音悶悶的，"就是問問。你要是忙就算了。不是讓你回來。"
越說"不是讓你回來"，我越覺得不對勁。
"家里出啥事了？"
"沒出事。"
他頓了一下，"就是……楊梅今年可能不太好賣。"
"不好賣"三個字，從我爹嘴里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我家種楊梅三代了。
我爺爺那輩開始種，我爹接手之后把規模擴到了五十畝。
整個青山村，有一大半人家都靠楊梅吃飯。
每年六月，楊梅成熟，中間商的冷藏車排著隊進村收貨。
在我的記憶里，楊梅從來沒有"不好賣"過。
我放下泡面，坐直了。
"爸，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別急啊……"
他磨磨唧唧半天，我急了，直接打開手機刷新聞。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條熱搜：#某品牌楊梅被曝甜蜜素泡制 供貨源頭疑為某省青山村#
視頻里，記者暗訪了一個水果加工窩點。
昏暗的倉庫，幾個大塑料桶，里面泡著紫紅色的楊梅。
工人往桶里倒白色粉末，攪拌均勻，撈出來裝箱。
鏡頭一轉，箱子上貼著標簽："青山楊梅 · 精品果"。
我的手開始抖了。
那個標簽，那個字體，那個包裝箱。
是劉德財的。
劉德財，我家合作了八年的中間商。
每年收我家楊梅二十噸，價格雖然壓得狠，但勝在量大穩定。
我爹一直說老劉做事靠譜。
靠譜？
他把我家楊梅泡甜蜜素？
我手機差點捏碎。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電話那頭，我爹長長地嘆了口氣。
"……昨天記者來村里采訪，把你馬叔家門口都堵了。好幾個大超市打電話來取消訂單。隔壁鎮的**商也不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聽不清后面那句：
"今年的楊梅，怕是要爛在地里了。"
我沒說話。
腦子嗡嗡的。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我說了句："我明天回來。"
"你回來干啥？不用回來！我跟你說了不是讓你——"
我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主管請了辭。
主管看著我，表情一言難盡。
"周小滿，你瘋了？項目正做到一半——"
"我家出事了。"
主管嘆了口氣，擺擺手："工資月底打給你。"
我沒買到坐票，站了四個半小時的綠皮火車。
到鎮上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太陽毒得要命。
我搭了一輛三輪蹦蹦車進村。
一路上我就聞到了那股味道。
酸腐的、甜膩的、發酵的味道。
是楊梅爛了的味道。
進村之后，我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滿地都是楊梅。
紫紅色的果子堆在路邊、堆在樹下、堆在塑料筐里。
果蠅嗡嗡地飛，黑壓壓一片。
有些楊梅已經發黑，滲出暗紅色的汁水，順著地勢往低處流。
整個村子彌漫著一種甜到發膩、膩到發臭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