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站的廢人------------------------------------------——等離子切割機燒融廢棄合金板的氣味，混合著循環系統老化的霉菌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雷諾·陳早就習慣了。不，他沒習慣。他只是窮得沒地方跑。“這味兒跟卡修斯的嘴一樣臭。”他嘟囔著，關掉切割槍，摘下面罩。，深褐色的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睛是暗灰色的，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個人終端上新彈出的消息：：停泊費、氧氣費、生活垃圾處理費……合計1200晶幣，下周三前支付。：300晶幣。“三百對一千二，”雷諾掰著手指算了三遍，“嗯，我還差九百。”，他還有六天時間。壞消息是，他全身家當加起來也不夠九百。除非他把自己的左腎賣了——問題是，銹鐵港的黑市不收器官，只收源質礦石。“雷諾！這艘船今天必須拆完！”。雷諾低頭看了一眼那艘報廢的拖船，估摸著全部拆完能拿八十晶幣。八十。連停泊費的零頭都不夠。“來了來了。”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重新舉起切割槍。，頭頂傳來一個刺耳的聲音——“喲，還在給卡修斯大人還債呢？”，抬頭。廢料堆頂上站著三個人，中間那個穿著體面的獵荒者制服，胸口掛著天穹聯邦的徽章。他叫科爾，曾經是雷諾手下的候補隊員，如今已經是卡修斯**的正式獵荒者了。混得比雷諾好——至少人家穿得起新制服，而雷諾這件夾克已經穿了好幾年，肘部磨出了兩個洞。“科爾，”雷諾面無表情，“你踩到我的合金瓦了。那塊值五晶幣。”，故意碾了兩腳：“哦，抱歉。不過你也用不著了吧？下周交不上停泊費，你連這個垃圾站都待不了。”
雷諾沉默了兩秒，然后非常認真地說：“你腳抬一下，碎屑還能回收。大概值一晶幣。”
科爾：“……***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在聽在聽。”雷諾敷衍地點點頭，“你要說什么？”
科爾深吸一口氣，像是忍住了揍人的沖動，湊近壓低聲音：“卡修斯大人讓我帶話。你把第七隊的行動日志備份交出來，他給你一筆遣散費，夠你在哪個鄉下空間站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
“哦。”雷諾想了想，“多少？”
“夠你花。”
“十萬晶幣？”
“你做夢。”
“五萬？”
“……”
“兩萬？”
科爾臉黑了：“***當是菜市場討價還價？”
雷諾攤手：“你不說數字，我很難決定啊。萬一你給三百晶幣，那我豈不是還不如拆船？”
科爾額頭青筋暴起，身后的兩個跟班已經開始擼袖子了。雷諾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因為他身后就是廢料堆的邊緣，再退就掉下去了。
“雷諾，”科爾咬牙切齒，“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要臉，”雷諾真誠地說，“但我的臉值錢，不賣。”
科爾氣得轉身就走。兩個跟班瞪了雷諾一眼，跟著離開。
廢料堆頂上，一個修長的身影靠在立柱旁，似乎一直在看戲——金發，深色風衣，看不清臉。她見雷諾看過來，嘴角微微上揚，轉身消失在通道里。
雷諾聳聳肩，繼續拆船。
老吳遞來一瓶水：“你真不打算走？”
“走哪兒？”雷諾擰開瓶蓋灌了一口，“全星域四大勢力，天穹聯邦發了我的禁令，星環集團要查我的信用記錄，圣權教國覺得我是異端，自由陣線……我跟他們不熟。銹鐵港是我唯一還能待的地方。”
“那下周停泊費怎么辦？”
“涼拌。”雷諾面無表情，“實在不行，我就住飛船里。反正那艘破船也沒什么人偷。”
老吳看了一眼停泊位上那艘銹跡斑斑的舊拖船，沉默了一會兒：“……確實沒人偷。”
雷諾喝完了水，戴上防護面罩，繼續切割。
火花四濺。他沿著拖船的龍骨焊縫一路切下去，裝甲板一塊一塊剝落。這艘船報廢太久了，內部結構已經銹成了一坨。
“這破船，連回收站都不想要。”雷諾嘟囔著，抬腳踹了一下露出的艙壁。
艙壁紋絲不動。
他又踹了一腳。
還是不動。
“行，你硬氣。”雷諾抄起切割槍，對準艙壁的焊縫——然后他愣住了。
焊縫不對。
這不是普通的船用合金的接縫。這條縫太細、太密，切割面反射出一種他沒見過的暗銀色光澤。他見過天穹聯邦最先進的旗艦，也見過星環集團限量版的護衛艦，但這種材質……不在他的記憶庫里。
雷諾蹲下來，用手套抹去表面的銹跡和油污。
一行字露了出來，刻痕很淺，幾乎被磨平，但他還是讀出來了：
"起源方舟 · 原型機 · 星鑄"
“星鑄者文明？”雷諾挑了挑眉，“那個傳說中在‘大過濾器’里消失的文明？”他拍了拍艙壁，“你們家飛船怎么跑到垃圾堆里來了？”
沒人回答。
他沿著艙壁的輪廓往旁邊扒拉廢料。越扒越大，越扒越深——這不是一塊殘骸，這是一整艘飛船，被垃圾埋了大半，只露出一個角。
“老吳！”他喊，“這艘拖船底下壓著東西！”
老吳踩著廢料爬上來，探頭一看，也愣了：“我在這兒干了二十年，不知道下面還有船。”
“能吊起來嗎？”
“吊車壞了。”老吳搓了搓下巴，“但你手上不是有切割槍嗎？把上面那層廢料切了，不就露出來了？”
雷諾看了一眼堆得像小山似的廢料：“你逗我？切完這些我得切到明年。”
“那我沒辦法。”老吳兩手一攤，“或者你可以從下面鉆進去——那個角度廢料少，但得拆掉外層的檢修蓋板。”
雷諾看了看拖船底部那個被壓變形的檢修蓋板，又看了看自己三百晶幣的賬戶余額。
“干。”
他花了二十分鐘才把蓋板撬開。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打開手電，鉆了進去。
通道很窄，彎著腰才能走。兩側的管線和電路板已經完全報廢，一碰就碎。大約爬了十來米，通道到頭了——一扇艙門擋在面前。
艙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落滿灰塵的識別面板。
雷諾伸手擦了擦面板上的灰。
面板亮了。
一道藍光掃過他的手掌。雷諾嚇得縮回手：“我沒想偷東西——咦？”
艙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泄壓聲，緩緩開啟。
手電光**漆黑的艙內。雷諾咽了口唾沫，邁步走了進去。
艙內一片漆黑。手電突然熄滅了。
“完了，”雷諾心想，“我要死在這里了。”
然后燈亮了。
柔和的、淡藍色的光，從墻壁、天花板、甚至地板中滲出。駕駛座上方浮現出一個全息投影，慢慢凝聚成一個少女的形態——銀白色的長發，淡藍色的眼睛，穿著一看就很古老的長袍。
她睜開眼睛，看著雷諾。
“檢測到適格者。”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起源方舟核心AI‘零’已激活。主人，我等你很久了。”
雷諾張了張嘴。
“你……你是AI？”
“是的。”
“叫我主人？”
“是的。”
雷諾沉默了三秒，然后問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問題：“你能幫我交停泊費嗎？”
零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計算：“以主人目前的財務狀況，停泊費是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你這話聽著不像安慰。”
“零只是在陳述事實。主人賬戶余額三百晶幣，下周到期一千二百晶幣，但如果您愿意，這艘飛船可以在十分鐘內吞掉您正在拆的那艘拖船，以及周圍的所有廢料。提煉出的稀有金屬足以支付未來十年的停泊費。”
雷諾愣了：“吞掉？”
零抬起手，周圍的墻壁變得透明，顯示出飛船外部的景象。銀色納米纖維從飛船外殼延伸出去，無聲無息地包裹住上方的拖船殘骸。拖船的裝甲板像冰塊一樣融化、分解、被纖維吸收。整個過程沒有聲音，沒有光芒，只有金屬在“消失”。
“起源方舟可以吞噬任何物質來進化。”零說，“無需坐標，無需進入異常區，無需獵荒許可證。您被吊銷的那些證件，在這艘船面前一文不值。”
雷諾看著那些銀色纖維慢慢縮回來，飛船的能量讀數上升了一小截。
“……我剛剛拆了半天的船，你十秒鐘就吃完了？”
“是的。”
雷諾沉默了一會兒：“那我今天的工錢怎么辦？”
零：“……主人，您現在擁有一艘可以無限進化的遠古飛船，您還在乎八十晶幣的工錢？”
“在乎。”雷諾一臉認真，“八十晶幣夠我吃一個星期的壓縮餅干。”
零看著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接近“無語”的情緒。
“還有，”雷諾忽然想起什么，“你為什么選我？”
零說：“因為您是唯一一個在垃圾堆里待了三個月還沒有發瘋的人類。這說明您的心理承受能力極強，適合長期太空航行。”
“……就這？”
“還有，您剛才跟科爾討價還價的時候，表現出了優秀的抗壓能力和談判技巧。”
雷諾：“……你是不是在諷刺我窮？”
“零從不說謊。”少女AI面無表情，“另外，這艘船還有一個特殊能力——您可以從被擊敗的敵人身上，提取對方的天賦，永久化為己用。”
雷諾的眉毛抬了起來：“什么意思？”
“普通獵荒者每升一級隨機覺醒一個天賦，數量上限很低。但您——”零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接近“表情”的東西，“可以無限疊加。無上限。每一個敵人都是您的天賦庫。”
雷諾盯著那雙淡藍色的眼睛。
“你是說，我能把敵人的天賦搶過來？”
“不是搶。”零糾正，“是融合。過程與普通搜刮戰利品完全一致，沒有人會發現。”
雷諾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那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笑。
“走吧。”他說。
“去哪兒？”零問。
“先把外面那堆廢料吃干凈，不然老吳發現拖船沒了，要扣我工錢。”他頓了頓，“然后，去找一個人。”
“誰？”
“一個金發的女人。今天她在廢料堆上看我笑話。”雷諾坐上駕駛座，安全帶自動合攏，“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垃圾。這樣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更大的麻煩。我賭是前者。”
零：“主人的決策依據似乎不太科學。”
雷諾：“科學不能當飯吃。走。”
引擎無聲啟動。飛船悄無聲息地滑出垃圾堆，如同一頭蘇醒的遠古巨獸，懸停在銹鐵港外圍的黑暗太空中。
后方，原本堆成小山的廢料區塌陷出一個大坑，像一個巨大的碗。
前方，星辰寂靜地亮著。
雷諾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這破地方的天花板，好像也沒那么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