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拿到省醫院正式聘書那天，在謝師宴上說。
“我媽這人挺小氣的，我爸明明也養過我，她連一張請帖都不肯給他。”
“今天九塊獎牌掛在我脖子上，掌聲都給了她，我爸坐在門外吹冷風，這不公平。”
可她似乎忘了，十二年前她爸把我鎖進冷庫那晚，她跪在門口喊到嗓子出血。
包廂里的湯勺碰在碗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的手停在半空。
掌心里是一個紅絲絨盒子，里面放著我給她準備的金鐲子，內圈刻著她的名字和聘書編號。
為了這只鐲子，我把早餐鋪關了半天，坐了兩趟車去老銀樓，盯著師傅一點點刻字。
現在盒子邊角硌著我的手。
臺上的孟書寧握著話筒，白大褂還沒換下來，胸前別著醫院給優秀畢業生發的花。
她男朋友秦遠站在旁邊，手掌托著她的獎牌，像托著一件會發光的寶貝。
我把盒子扣上，放回包里。
“書寧，今天來的人多，先坐下來吃飯。”
我朝服務員點了一下頭。
“湯可以上了。”
我想給她留臉。
她剛進醫院，老師同學都在，鬧開了，丟的是她的人。
孟書寧沒有接我的話。
她把話筒拿近了些，聲音比剛才更清楚。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醫生，我知道怎么判斷一個人到底有沒有悔改。”
“以前你告訴我爸壞，我就信。現在我長大了，我有權聽另一邊怎么說。”
秦遠立刻接上。
“阿姨，寧寧這些年最缺的就是父愛。孟叔叔在樓下坐了一個多小時，手里提著親手蒸的紅糖饅頭，說這是寧寧小時候最愛吃的。”
他說著看向門口。
“叔叔，您進來吧。今天是寧寧的大日子，您該在。”
包廂門被推開。
孟慶山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西裝，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上沾著面粉，里面的饅頭壓得歪七扭八。
他一進門就低下頭。
“書寧，爸不進去也行，爸就想看看你。”
孟書寧從臺上跑下去，抱住他。
她胸前九塊獎牌撞在一起，叮叮當當響。
我的老同學陳桂芬坐在我身邊，筷子停在半截。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門口，壓著火說：「清禾，別忍太過。”
我沒動。
孟慶山抬起袖子擦臉，袖口露出一截新表。
那表我認識。
上個月，孟書寧說值夜班缺一塊耐摔的表，我給她轉了三千。
原來戴在他手上。
孟書寧牽著孟慶山坐到主桌。
那個位置本來是留給她導師的。
導師姓周，頭發花白，手里還拿著給她寫的推薦信。他看著被占掉的位置，沒說什么，只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步。
孟書寧端起酒杯。
“周老師，您別介意。我爸這些年不容易，他第一次參加我的宴席。”
周老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搖頭。
孟慶山坐下后，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清禾，這是我蒸的饅頭。你胃不好，吃軟的。”
他說得像我們還是一家人。
我拿起桌上的公筷，把袋子推遠。
“我胃不好，是十二年前被你踹到灶臺邊，內出血留下的毛病。”
話一落，桌邊幾個年輕醫生互相看了一眼。
秦遠皺眉。
“阿姨，今天這么喜慶，您非要提這些舊事嗎？”
孟書寧臉上的笑收了。
“媽，你能不能別總拿過去壓人？”
“我爸都低頭了。你要是真愛我，就別讓我在老師同學面前難堪。”
我看著她。
“孟書寧，你七歲那年，**把我推進冷庫，門從外面扣上。你搬著小凳子去夠門閂，夠不著，就用頭撞門。那天你額頭縫了五針。”
“你九歲那年，他把我攢的學費拿去打牌，回來罵你賠錢貨。你抱著我的腿說，媽媽，以后我當醫生，誰欺負你我就救你。”
她的手指在獎牌邊緣刮了一下，金屬發出刺耳的響聲。
“媽，你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你從來沒想過放下。”
秦遠扶住她的肩。
“寧寧，別哭。你沒有錯。”
孟慶山把那袋紅糖饅頭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清禾，孩子大了，心里有數。你這些年苦，我也苦。”
我問他：「你苦什么？”
他馬上低頭。
“我一個人在外面打零工，腿也傷了，沒人管。”
孟書寧抬頭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