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化妝間的門是被一腳踹開的。
我正在補口紅的手頓了一下，從鏡子里看見我媽那張鐵青的臉，還有跟在她身后、一臉理所當然的我爸。門外的婚禮進行曲正放到**，賓客們都在等我這個新娘出場，而我的父母，選擇在這個時刻把我堵死在化妝間里。
「簽了?！刮覌尠岩粡埌櫚桶偷募埮脑谑釆y臺上，口紅都被震得滾到地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手寫的協(xié)議，字跡潦草得像是臨時起意。大意是：我自愿將男方給的三十萬彩禮，全數轉交父母，用于給我弟弟林浩買婚房，絕無異議，永不反悔。下面還按了一個紅手印，空著的位置等著我去簽。
「媽，今天是婚禮?！刮衣曇艉茌p。
「就因為今天是婚禮，你才必須簽。」我媽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肉里，眼神兇狠得不像在看女兒，像在看一個隨時會跑掉的獵物，「你不簽，今天這個婚禮別想辦。我就讓外面所有人都看看，林家養(yǎng)了個什么白眼狼?！?br>我爸在旁邊點了一支煙，靠在門框上，語氣像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你哥那個對象說了，沒房子不結婚。浩子今年都二十六了，再不買房就黃了。你這個當妹妹的，就不能替哥哥想想？」
我弟弟林浩，二十六歲，身體健康，四肢健全，大學畢業(yè)之后換了七八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滿三個月。理由是太累、錢太少、領導不好?，F在他在家打游戲啃老，每個月伸手跟我爸媽要生活費，還談了一個同樣不工作的女朋友，開口就是要市中心三室一廳，首付六十萬。
我爸媽東拼西湊借了三十萬，還差三十萬。于是他們想到了我——準確地說，是想到把我嫁出去能換來的那筆彩禮。
「人家男方愿意出三十萬，你知道我們費了多大力氣才談下來的嗎？」我媽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你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人家不嫌棄你年紀大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我告訴你，這門親事要是黃了，你以后別想進林家的門?！?br>那個男人，四十歲，離異，帶一個八歲的兒子，在縣城開了個小超市。我媽說他「條件好」，因為他愿意一口氣拿出三十萬現金當彩禮，沒有任何猶豫。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貨架上的商品——打量、估價、滿意。
我說我不愿意。我媽摔了一桌子的碗。
「你不嫁誰嫁？你弟等著買房結婚，你是妹妹，你不幫他誰幫他？」
「養(yǎng)你這么大，吃我們的穿我們的，現在讓你回報家里怎么了？」
「我告訴你林知意，你不簽這個字，我今天就讓你身敗名裂。你婆家、你朋友、你同事，我一個一個打電話，讓他們看看你是什么貨色。忘恩負義的東西，翅膀硬了就想飛？」
我媽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恨紅的。她恨我不聽話，恨我不乖乖把自己賣掉給弟弟換一套房子，恨我居然敢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有自己的想法。
我看著那張協(xié)議，手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他們第一次把那個男人領回家的時候，我就開始在手機里存東西。每一次逼婚的對話，每一句「不嫁就打斷你的腿」，每一個他們盤算著怎么把我賣個好價錢的深夜密談——我都錄了下來。
我存了十幾個 G 的錄音、截圖、轉賬記錄，還有他們偽造我簽名去借網貸的合同。
我當時拿著那份偽造的借據去問我媽，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說：
「你是我們養(yǎng)大的，你的名字我們憑什么不能用？那錢是給你弟買車的，你弟沒車怎么談女朋友？」
那筆網貸，十二萬，利息滾到現在已經十八萬。借款人是我的名字，錢我一分沒見到，全進了我弟的口袋。
我沒有鬧。我把借據拍了照，存進了一個加密文件夾。然后我找到了律師，咨詢了整整三次。律師告訴我，偽造簽名借款、暴力脅迫、非法侵占他人財產，這些加起來，夠他們進去待好幾年的。
從那天起，我就在等一個最合適的場合。我要一個他們無法抵賴、無法遮掩、無法用「家務事」三個字搪塞過去的公開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