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什么省城！你公公癱在床上，你跑了誰來伺候？"婆婆趙桂芳一把將那張蓋著紅色公章的調令從我手里奪走，"嘶啦"一聲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瓣，紙屑像碎掉的雪花落在我洗得發白的舊布鞋上。
她身后，丈夫張輝縮在走廊拐角，半個身子藏在墻后面，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截縮回去的肩膀。
"一個女人家，不安心在家伺候老人，成天想著往外跑，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婆婆的嗓門穿透家屬樓的薄墻，對門鄰居的窗簾被掀起一角，"這份調令，誰批的我不管，我們張家的媳婦，哪兒也不許去！"
我蹲下身，手指一片一片地撿起那些碎紙。指腹摩挲過公章斷裂的邊緣，油墨還新鮮，蓋章的日期是三天前。我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叉著腰、臉上全是勝利神色的女人，嘴角慢慢收緊。
"張輝。"我沒有轉頭看他，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是你讓**把這張紙還我，還是我自己想辦法。你選。"
客廳里靜了三秒。
然后趙桂芳的嗓子又炸開了。她拍著大腿，往我面前逼了一步，那股子常年腌酸菜的嗆味直沖我鼻子："彭什么彭！我告訴你林念秋，這個家姓張！你公公躺在里屋動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端，我一個六十歲的老婆子白天黑夜伺候著，你一個年輕媳婦倒好，要往省城跑！你嫁進我們張家，就是張家的人！孝道懂不懂？"
張輝終于從墻后面挪出來，臉上堆著那副我看了三年的和稀泥表情，兩只手搓來搓去："秋秋，媽她就是嗓門大，你別往心里去。這個調令的事，咱們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趙桂芳扭頭瞪他，"有什么好商量的？**那個樣子你不是不知道！請護工？請得起嗎？一個月四千五千的，你那點工資夠干什么？她不伺候誰伺候？"
我站起來，手里攥著那把碎紙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張輝，我問你一句話。"我盯著他閃躲的目光，"這份調令，是我自己申請了八個月，經過三輪考核，全縣只有一個名額。你知道的。"
張輝的目光往下掉，落在地板的裂縫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桂芳搶過話頭："考什么核不考什么核的，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就問你一句，你公公誰管？你說啊！"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碎紙。上面"省城第一中學""骨干教師進修""為期兩年"這些字被撕得七零八落，像我過去三年在這個小鎮上所有的忍耐和付出一樣，支離破碎。
"行。"我把碎紙片疊好，放進褲兜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知道了。"
我轉身走向里屋，走向那個散發著藥味和尿騷味的房間。公公張德發歪在床上，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浸濕了枕巾。床頭柜上擺著一排藥瓶，旁邊是我今早六點起來熬的米粥，已經涼透了。
身后，趙桂芳的聲音追過來，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這就對了嘛！女人家，就該安安心心在家。教什么書，誤人子弟！"
我關上里屋的門，隔絕了她的聲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條通往鎮小學的土路。路的盡頭，是我教了三年書的地方，是四十二個孩子每天早上沖我喊"林老師好"的地方。
那條路，從今天開始，好像變得很遠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把碎紙，一片片攤在窗臺上。公章的紅色油墨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手機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四個字。
我看了三秒，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窗臺上。
然后蹲下身，從床底拖出那只積滿灰塵的尿盆，面無表情地開始了今天的第一輪清洗。
趙桂芳來這個家已經整整五個月了。
五個月前，公公張德發中風癱瘓。從省城醫院轉回鎮上衛生所的當天，趙桂芳就拎著鋪蓋卷住進了我們家。那時候她說的是"來幫忙"，但從第二周開始，所有臟活累活就全落在了我身上。
翻身、擦洗、喂飯、換尿墊、倒便盆。每天至少五次，夜里還要起來兩回。
趙桂芳做什么呢？她坐在客廳看電視劇，嗑瓜子，跟隔壁王嬸聊天。偶爾走到里屋門口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