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用量勺往奶瓶里舀奶粉。
閨蜜方瑤的消息只有兩行字，像把剔骨刀順著縫隙捅進來：
"舒寧，奶粉別沖了。***在天和樓訂了三十桌百日宴，孩子媽那欄寫的周小曼，訂單照片我發你。"
灶臺上方不銹鋼抽油煙機的面板映出我的臉，圍裙系得板板正正，碎發攏在耳后，是個合格主婦的樣子。面板上我的嘴角似乎**了一下，又或許是弧面把五官扭曲了。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倒扣在料理臺上，繼續往奶瓶里加粉。
一勺要刮平，用勺背那條棱刮，不多不少。一勺，兩勺，三勺。手很穩。
客廳那邊半掩著門，能看見茶幾上那本《新手爸媽育兒指南》，是***上周帶回來的，書脊嶄新，一頁都沒翻過。
那本書是八天前他進門時放在茶幾上的。
他坐在沙發扶手上，握著我的手，十指交扣，聲音溫柔得像電視里的公益廣告："老婆，我找到一個特別好的領養渠道。是個男孩，剛出生沒多久，長得特別討喜。我們把他接回來，你來帶，我會把他當親生的疼。"
我記得自己當時手里攥著一只剛洗好的碗，指腹上的泡沫還沒沖干凈。
我說好。
五年了。結婚五年，我沒能給陳家生出一個孩子。
這五年里我吃了多少中藥，跑了多少趟醫院，扎了多少次針灸，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婆婆王淑芬女士每次見面都帶著得體的微笑，話卻只繞一個圈子："舒寧啊，身體調理要緊，什么事都沒這個要緊。"
話說得輕巧，但我看得見她笑容下面那層薄冰。
沒有孫子，我在這個家就永遠是個需要被容忍的病人。
被容忍，也就是被施舍。
所以***說要領養的時候，我幾乎是感激的。我以為這是他給我的臺階，以為他不忍心看我繼續受罪。
現在方瑤告訴我，那個我已經喂了八天奶粉、換了八天尿布、抱著哄了八個深夜的嬰兒，親媽是周小曼。
周小曼。
我從她大二那年開始資助，每月從工資卡里劃走一千五百塊的貧困女大學生。畢業典禮上她抱著我哭，說"姐姐你是我這輩子的恩人"。
我把奶瓶蓋擰緊，放進溫奶器，調好溫度。
動作和過去八天里每一次一模一樣，挑不出異常。
次臥里嬰兒發出一聲短促的哼唧，又安靜了。
方瑤一定在等我回消息，等我崩潰，等我摔手機哭嚎。
但我站在灶臺前，看著溫奶器指示燈從紅變綠，腦子里只有一個平靜的想法。
我需要一份親子鑒定。
方瑤四十分鐘后沖進了我家門。
她進門的時候根本沒換鞋，踩著她那雙黑色高跟鞋直接踏上地板，手里攥著手機，臉漲得通紅。
"林舒寧你是不是傻了？一條消息都不回我？"
她把手機戳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拍得不算清晰的照片，**的角度，是酒樓前臺的預訂本。
某年某月十八日，天和樓三樓宴會廳，三十桌，宴會類型寫著"百日宴"。
預訂人：***。
嬰兒信息欄：陳姓男嬰，母親周小曼。
預訂日期是六天前。
六天前，***跟我說他要去省城見一個大客戶，可能要住兩晚。
"六天！他六天前就訂好了！這邊讓你當保姆伺候他野種，那邊已經在籌備大宴席了！林舒寧你不覺得惡心嗎？他把你當什么？"
方瑤的聲音拔高，氣得原地轉圈。
我把她攥手機的手輕輕按下去，走到窗邊。
樓下小區的甬道上，***的媽王淑芬正提著一袋子菜從大門口進來，步子輕快，看起來心情不錯。她今天穿了件棗紅色的外套，脖子上圍著那條她最喜歡的絲巾，整個人神采飛揚。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她來家里看孩子時的表情。
她抱著那個嬰兒，嘴角的笑從進門就沒有收過。她摩挲著孩子的臉蛋，語氣黏稠得像蜜："哎呀，這孩子長得多俊，鼻子像建國小時候。"
說完她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什么，迅速補了一句："我是說，緣分這個東西真神奇，領養的孩子也能這么投緣。"
鼻子像建國小時候。
領養的孩子。
我當時正在廚房熬粥，手里拿著湯勺，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勺子在鍋壁上停了兩秒。
只有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