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沒有愧疚。
甚至連驚訝都只持續了幾秒鐘。
然后就被對子杰的擔心蓋過去了。
不管過了多少年，他最重要的，永遠是那個兒子。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邊上，翻了個身。
無所謂了。
八年前就無所謂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病房樓道里碰見了腦外科的王主任。
他夾著一沓片子，看到我就招手。
"小顧，你過來看一下。"
"王主任，什么情況？"
"你那個親戚，頭部外傷的男孩。"
他把片子抽出來，指給我看。
"開顱手術做了，血腫清除得很干凈。目前生命體征平穩，但還在昏迷。觀察兩到三天，問題不大。"
"明白了。謝謝您親自盯著。"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
"聽護士說，那小孩是你弟弟？"
我笑了笑。
"不是親的，同父異母。準確地說，是我爸后來那個女人帶過來的兒子。"
王主任沉默了兩秒，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有情況我通知你。"
我走到我爸的病房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里面馬曉紅妹妹那個大嗓門。
"**，你得想辦法給子杰轉到省醫院去。這個醫院條件不行。"
我爸的聲音："那不是念念在這上班嗎……"
"就是因為她在這上班才更要轉！她跟你們什么關系你心里沒數？萬一她在背后動手腳怎么辦？"
門在我面前。
我沒推。
倒想聽聽我爸怎么回。
沉默了幾秒之后，他說了一句。
"小敏你說的有道理，但是子杰現在動不了，轉院太危險了。"
注意他的措辭。
不是"念念不會那么做"。
是"轉院太危險了"。
意思是，如果能轉，他也想轉。
因為在他心里，我這個女兒是有可能害他寶貝兒子的。
好得很。
我推門進去。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馬小敏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閃躲。
"子杰的手術很順利。"我直接開口，"血腫清除干凈了，暫時沒有二次出血的跡象。主刀的是腦外科最權威的王主任，你們放心。"
我爸長舒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那他什么時候能醒？"
"術后昏迷觀察期二到三天，屬于正常范圍。"
"不會變傻吧？"
"目前判斷不會?；謴推诳赡軙卸虝旱挠洃浤：?，但不影響日后的正常生活和學習。明年入學應該趕得上。"
我爸終于露出了一整天以來的第一個放松的表情。
"老顧家好不容易出了一個……"
話到一半剎住了。
他抬頭看我，有點訕訕的。
"出了兩個大學生。念念，爸是真沒想到，你居然也能……"
也能。
居然也能。
好像我考上醫科大學、讀完碩士、進了三甲醫院，是某種意外，某種超出他預期范圍的小概率事件。
而他那個寶貝兒子考上985，才是理所應當。
"嗯。"我沒給他多聊的機會，"你好好休息，有事按鈴叫護士。"
走出病房的時候，我聽見馬小敏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大的架子。"
我關上門，沒理她。
有些人你跟她計較，是掉份。

顧子杰的術后第二天，我在辦公室整理病歷。
腦外科那邊傳來的術前血型報告我順手歸了檔。
歸檔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顧子杰，*型血。
我翻了翻我爸的入院資料。
顧志遠，A型血。
又調出了馬曉紅的檔案。
馬曉紅，O型血。
我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十秒鐘。
A型和O型的父母組合，后代只可能是A型或者O型。
不可能出現*型。
除非孩子不是這個父親的。
我把三份報告并排擺在桌上。
又核對了一遍血型那一欄。
A。O。*。
沒有搞錯。
我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慘慘的日光燈。
我爸花了八年時間，趕走親生女兒，散盡家底，跪舔供養的那個寶貝兒子。
不是他的。
他用踹我的那條腿，給一個跟他沒有血緣關系的男孩鋪了一條金光大道。
私教、雙語學校、985高校。
每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