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醒來------------------------------------------，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日光燈管嗡嗡響?？諝饫镉邢舅奈兜溃h處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桌腿發出沉悶的聲響。。，窗戶外面對著一棵老槐樹，每天早上會有鳥叫。這里沒有窗戶，只有一排綠色的鐵皮柜，柜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簽——這些標簽他見過，見過很多次。。，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光滑，骨節分明，沒有老年斑，沒有靜脈曲張。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沒有任何傷痕——那道在五十三歲時被菜刀切到的疤痕，消失了。，赤腳站在地上。水泥地冰涼，涼意從腳底直竄上來，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斑@不可能?！薄２皇悄莻€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在砂紙上摩擦的聲音。這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清亮，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和他十八歲時一模一樣。。。字跡很新，墨色飽滿，像是剛寫上去不久。，里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幾件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白色T恤，領口有點發黃。他記得這件T恤。這是他自己洗的，用的是學校超市買的那種最便宜的洗衣粉，洗完之后領口總是硬邦邦的。。，直板機，屏幕只有拇指大小。
沈逸盯著這部手機看了很久。
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時間顯示：2006年9月1日，早上6點47分。
2006年。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數字沒有變。
他知道這是真的。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臨死前大腦皮層最后的放電。他經歷過這一切，經歷過太多次了，他知道這是真的。
他又一次回到了起點。
沈逸慢慢蹲下來，雙手捂住臉。
他沒有哭。眼淚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流干了，大概是在第五世或者第六世，他記不太清了。那時候他還會哭，會在深夜躲在被子里無聲地流淚，會在天臺吹一整夜的風，會在醉酒后對著空蕩蕩的街道喊一個名字。
后來就不哭了。
不是不難過了，是哭沒有用。
他蹲了大約兩分鐘，然后站起來，開始穿衣服。
白T恤，深藍色運動褲，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拿起柜子里的一把鑰匙，轉身走向門口。
走廊很長。日光燈把地面照得發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經過水房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穿灰色睡衣的男生正在刷牙，滿嘴泡沫，對著鏡子擠眉弄眼。
第一世的時候，他和這個男生說過話。叫什么來著？好像姓王，山東人，喜歡吃煎餅，大二那年轉專業走了。后來再也沒有見過。
沈逸從水房門口走過去，沒有停留。
他下了三樓，穿過一扇鐵門，走進了早晨的陽光里。
九月的校園有一種獨特的氣味。青草被修剪過的清香，食堂蒸屜冒出來的米香，新書油墨的味道，還有年輕身體散發出的那種蓬勃的、什么都不怕的氣息。
梧桐樹的葉子還很綠。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光斑。有幾個女生抱著臉盆從女生宿舍那邊走過來，臉盆里裝著毛巾和牙刷，她們說著笑著從他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洗發水的香味。
沈逸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覺得很陌生。
不是說他不認識這個地方。他太熟悉了。A棟教學樓左邊第三棵梧桐樹下面有一塊磚是松的，食堂二樓最里面的窗口打菜的阿姨左手比右手多給半勺，圖書館四樓靠窗那個位置下午三點會有一道陽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這些他都知道。
他陌生的不是這個地方，是他對這些東西的感覺。
第一世的時候，他走進這個校園，心里裝滿了期待和緊張。十七年寒窗苦讀，從小縣城考到這所大學，他是全家的驕傲。他在火車上想了一路，想大學應該怎么過，想未來應該是什么樣子，想那些美好的、模糊的、讓人心臟怦怦跳的事情。
后來那些事情大多沒有實現。
后來的后來，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是活著，然后又死了，然后又活了，然后又死了。
反反復復，反反復復，像是被困在一個永遠出不去的迷宮里。每次他都以為這次能找到出口，每次都被撞得頭破血流。
九十八次了。
九十八次重生，九十八次失敗。
他愛過她九十八次，每一次都用盡了全力，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搞砸。有時候是太著急，有時候是太膽小，有時候是方法不對，有時候是時機不對，有時候什么都對，但結果還是不對。
最接近的一次，是第九十三世。
那一世他花了三年時間，從一個普通的程序員變成了她所在領域最有影響力的投資人。他終于站在了和她平等的位置上，終于有資格和她并肩而立。他們合作了一個項目，配合默契，外界都在傳他們是天作之合。
他以為這次穩了。
結果她喜歡上了他的合伙人。
一個比他更年輕、更有才華、更會說情話的男人。
他沒有恨過她。他沒有恨過任何人。他只是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好，永遠都不夠好，無論怎么努力都不夠好。
沈逸深吸一口氣，把所有這些念頭壓下去。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7點12分。
他記得這個時間。這個點，林清雪應該剛起床，正在宿舍里洗漱。她有一個習慣，每天早上會喝一杯溫水，然后對著鏡子整理頭發，把劉海別到耳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第一世的時候，他不知道這些。后來每一世他都刻意去了解她，記住她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個微表情。
他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
可了解不等于擁有。
沈逸轉身朝食堂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這條路他走過太多次了，多到閉上眼睛都能走完。但他還是想好好走一次，用腳底板感受水泥路的溫度，用皮膚感受秋天的風。
也許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知道第九十九次重生是不是真的最后一次。他不確定命運這個東西到底有沒有盡頭。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他要換一種方式。
不強求，不討好，不卑微，不扭曲。不要再去研究怎么追到她，不要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不要再把自己活成一個圍著別人轉的陀螺。
他要用這一次，活成自己。
如果她喜歡這樣的他，那很好。
如果她不喜歡，那他也——不，他做不到不喜歡。九十八世的執念，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他依然愛她，這一點他騙不了自己。
但他不想再追了。
他想站在那里，等她走過來。
食堂里人很多。新生們臉上帶著新鮮的好奇和興奮，排隊打飯的時候還在東張西望。沈逸端著餐盤走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小米粥和兩個包子。
他咬了一口包子。
**子，食堂做的，面皮有點厚，餡兒有點咸。
不好吃。
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在所有那些失敗的重生里，他從來沒有好好吃過一個包子。
每一次重生，他都在趕時間。趕著接近她，趕著了解她，趕著讓自己變得更好，趕著去實現一個又一個目標。他總是在奔跑，總是在追趕，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現在他想停一停。
沈逸把最后一個包子吃完，喝完了粥，把餐盤送到回收處。他走出食堂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他看見她了。
林清雪從女生宿舍那邊走過來。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背著一個淺藍色的書包，頭發披在肩上，風吹過來的時候發絲會輕輕飄起來。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穩，目光平視前方。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什么別的表情，就是一張很干凈、很安靜的臉。
第一世的時候，沈逸覺得她像一幅畫?，F在他還是這么覺得。
但這一次，他沒有心跳加速，沒有手心冒汗，沒有那種想要沖上去又不敢的焦灼。
他只是看著她，安安靜靜地看完了她從宿舍樓走到教學樓的全過程。
然后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淺淺的疤，是昨天搬宿舍的時候被床架劃破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邊緣有一點紅，摸上去微微發燙。
這道疤他記得。
他記得自己是在哪一世第一次注意到這道疤，也記得是哪一世開始完全不在意這種小傷。
但他不記得上次吃包子是什么味道了。
沈逸把手**口袋，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身后傳來新生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你報了什么社團？”
“我想加學生會?！?br>“聽說咱們學校有個特別漂亮的學姐……”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沈逸走在潮水的縫隙里，不急不緩，不慌不忙。
他走到圖書館門口，停了一下。
圖書館還沒開門，但已經有人等在門口了。兩個女生，一個男生，手里都拿著書，大概是在等開館搶位置。其中一個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
沈逸沒有在意。
他靠在圖書館門口的柱子上，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本子是昨天領新生用品時發的，封面印著學校的校徽和名字，內頁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翻開第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第九十九次重生?！?br>“不再追逐，而是成為?！?br>寫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抬頭望向遠處的教學樓。
二樓，第三間教室，靠窗的位置。
林清雪正坐在那里。
她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為了靠近她，已經活了將近一千年。
沈逸把本子塞回口袋，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次，故事要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