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眼淚------------------------------------------，宮里辦了一場宴。，其實就是周妃宮里擺了幾桌酒菜，來了幾個品級不高的妃嬪，湊在一起吃吃喝喝，說些"小殿下長得真好""娘娘好福氣"之類的客套話。，這個捏捏臉，那個摸摸手，跟個物件似的。——不知道是哪位妃子——湊過來看他，嘴里嘖嘖兩聲："這孩子生得白凈，長大了肯定俊俏。""姐姐過獎了。"周妃笑著應，聲音恰到好處地謙虛。"陛下最近可來看過？"，但抱著他的手緊了緊："陛下政務繁忙，哪能常來。"，沒再追問，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聽著這些女人拐彎抹角的試探，忽然覺得這宮里的日子比他想的還累。，宮女們收拾殘局，周妃坐在窗邊喂他吃奶。，帶著一股子花香味。不知道是什么花，他沒見過。"楩兒。"周妃低頭看他，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今天累壞了吧？"。"你啊，一整天都沒怎么哭，那些娘娘們都夸你乖。"她笑了一下，"可母妃知道，你是不愛鬧。"。他不是不愛鬧，是不敢鬧。
滿月了。在這宮里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他把能聽到的信息全記在腦子里，像拼圖一樣一點一點地拼。
現在是洪武二十四年。他叫朱楩，朱**第***，封岷王。母親周妃，**貢女出身，在宮里地位不高不低，排在中間偏下。
太子朱標還活著。燕王朱棣在北平。錦衣衛無處不在。
這些信息讓他安心了一些——至少還沒到最危險的時候。太子還活著，藍玉還沒被殺，大清洗還沒開始。
但他知道，快了。
太子朱標會在洪武二十五年去世。那之后，朱**會像瘋了一樣清洗朝堂。藍玉案、株連、**……一場接一場。
他得在那之前想好對策。
可他能有什么對策？他是個嬰兒。
連翻身都費勁的嬰兒。
這天夜里，周妃睡熟了。他躺在搖籃里，睜著眼看帳幔頂上的花紋。
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線。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不是穿越以后的事，是以前。上輩子。
孤兒院。院長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嗓門大，心腸好。院里十幾個孩子，大的帶小的，衣服輪著穿，飯管夠但沒什么油水。
他小時候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蹲在院子里拆東西。鬧鐘、收音機、遙控器，什么都拆。拆完了再裝回去。裝不回去的就偷偷扔掉。
院長說他手巧，將來能當工程師。
他真去當了。雖然只是個本科生，雖然找工作到處碰壁，但他確實喜歡機械。圖紙上的線條變成實物的那一刻，那種感覺——
他再也體會不到了。
那個世界，那個時代，那個他——都沒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被他推出去的小孩有沒有事。應該沒事吧，他記得聽到了哭聲。
還有院長。老**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他每個月都會打兩百塊錢回去，不多，但他只有那么多。
以后沒人打了。
他閉上眼。
胸口有個地方隱隱作痛。不是現在的身體——這個剛滿月的嬰兒身體好好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是丟了什么東西，很重要的東西，但怎么也想不起來到底是什么。
眼眶一熱。
他愣了一下。
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不是嬰兒那種哇哇大哭，是安安靜靜地流眼淚。一行，兩行，打濕了襁褓的布料。
他趕緊用手去擦。手太短了，夠不到臉。
越擦越多。
他咬住嘴唇——嬰兒的嘴唇，軟軟的，沒什么力氣。
別哭。別出聲。會吵醒母妃。
他拼命忍。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最后他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嗚咽。
像小貓叫。
周妃還是醒了。
"楩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伸手摸了摸他，"怎么了？尿了？"
她把他抱起來，檢查了一下尿布，干的。
"餓了？"
他不餓。
"那是怎么了？"周妃把他抱到懷里，輕輕拍著背，"做噩夢了？"
他沒說話——也說不了話。
周妃抱著他晃了一會兒，哼起了一首歌。不是什么名曲，調子簡單，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那邊的小調，她小時候聽她娘唱的。
他聽不懂歌詞，但那個旋律很柔。
眼淚慢慢止住了。
不是因為那首歌有多好聽，是因為那雙拍著他后背的手很穩。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這個女人不是他上輩子的親人。她甚至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他的靈魂來自六百年后，這具身體是朱家的骨血。
但她抱著他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她怕他冷，怕他餓，怕他哭。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里，她是唯一一個真心盼著他好的人。
他得對得起這份真心。
他得活下去。不只是茍延殘喘地活著，是要活出個樣子來。
不為別的，就為了這個抱著他哼歌的女人，也值得拼一把。
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點哽咽咽了回去。
周妃低頭看他，發現他已經不哭了，眼睛濕漉漉地盯著她看。
"乖。"她笑了一下，用手指擦掉他臉上的淚痕，"不哭了。"
他眨了眨眼。
忽然，胸口傳來一陣微弱的熱度。
很輕，像是有人用指尖點了一下他的心口。
他一愣。
那塊玉佩——上輩子碎掉的那塊——他下意識地以為它已經沒了。但現在，這具嬰兒的身體上，脖子上確實掛著什么東西。
一條紅繩，系著一塊小小的玉。
灰撲撲的，溫溫的。
和他上輩子戴了二十多年的那塊，一模一樣。
它跟著他一起穿越了。
或者說，它才是他穿越的原因。上輩子血浸透了玉佩，然后他就來到了這里。現在這塊玉又出現在他的新身體上——這不是巧合。
這塊玉佩，有秘密。
周妃沒注意到他的異常。她已經把他放回了搖籃，自己靠在床邊，半睡半醒地守著他。
他盯著那塊玉看了一會兒。
月光下，玉的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是他的錯覺嗎？還是……
他試著伸手去夠。手指碰到了玉的表面——
熱的。
比體溫還要熱一點。
他的心跳快了兩拍。
但他什么也沒做。把手縮了回來，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不急。
現在不急。
他還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但這塊玉……如果真的是他上輩子的那塊，那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
它跟著他一起來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至少——
他不是什么都沒有。
在這座冰冷的皇宮里，在這個吃人的年代里，他至少還有一塊玉。
一塊碎過一次、又完整的玉。
他握緊了拳頭。
嬰兒的小拳頭，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在搖籃上。周妃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均勻。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然后閉上眼，嘴角微微上揚。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