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三樓的空調壞了。
七月的燥熱從水泥墻里往外滲，沈念后背的襯衫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黏膩得讓人心煩。
她面前坐著四個人。
丈夫周衍，婆婆錢桂芬，公公周建國，小姑子周婉婉。
一家四口，整整齊齊。
像審犯人。
“離婚？你說得倒輕巧。”錢桂芬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水花濺出來，落在沈念手背上，滾燙。
沈念沒動。
她盯著那滴水漬，慢慢蒸發，留下一個淺白的印子。
“六年，我們周家養了你六年！”錢桂芬嗓門拔高，引得走廊里幾個辦手續的人探頭張望，“吃我們的住我們的，現在翅膀硬了？”
沈念抬眼。
走廊那頭，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正在補口紅，動作慢吞吞的，像在看一場免費的戲。
“媽，小點聲。”周衍終于開口，但眼神飄忽，不看沈念，也不看**，盯著自己的鞋尖。
一雙新鞋。
棕色牛皮，尖頭，锃亮。
沈念上個月給他買的生日禮物，兩千八。
那個月她自己午飯吃了二十天的白水煮面。
“我聲音大怎么了？我說的是事實！”錢桂芬站起來，手指點到沈念鼻尖，指甲修得尖尖的，涂了暗紅色的甲油，“沈念，你給我聽清楚——要離可以，房子是我兒子的，車是我兒子的，存款也是我兒子的。你一分錢別想帶走！”
沈念看著那根手指。
很近。
近到能聞見她指甲上廉價甲油的刺鼻味道。
“婆婆。”她開口，聲音平得像一面死水，“房子首付三十萬，我出的二十二萬。月供四千八，我還了四年。車是我全款買的，**在我手里。至于存款——”
她停了一下。
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
“什么存款？我卡里還剩一千二。”
錢桂芬愣了一秒。
周婉婉在旁邊嗤笑出聲：“一千二還好意思說？嫂子，你賺錢能力也就這樣了。”
沈念轉頭看她。
周婉婉二十六歲，大學畢業四年沒上過一天班。身上的包是沈念工資買的，腳上的鞋是沈念年終獎買的，臉上的妝是沈念信用卡刷的。
每一樣，沈念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是記在腦子里。
是記在賬本上。
“婉婉。”沈念喊了一聲。
周婉婉挑眉：“干嘛？”
“你身上那件外套，去年十月十二號，我在恒隆三樓刷的卡，七千六。你腳上那雙鞋，今年三月初八，我轉給你的，四千二。你——”
“夠了！”錢桂芬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一家人還算這些？”
“一家人？”
沈念緩緩站起來。
她比錢桂芬高半個頭，站直了的時候，瘦削的肩膀撐出一條利落的線。
六年了，她彎著腰做人。
今天把腰直起來，后背的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錢桂芬女士，”她換了稱呼，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我不是你們家的提款機。”
空氣凍了一秒。
錢桂芬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難以置信，再變成一種扭曲的狠厲。
“好啊，你翅膀硬了！”她轉頭拽住周衍的胳膊，“兒子，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娶的好老婆！六年了跟我算賬！”
周衍抬起頭。
他長了一張不錯的臉，濃眉大眼，下巴線條利落。
當初沈念就是看上這張臉的。
現在看著，只覺得惡心。
“念念，”他開口，聲音是那種慣用的溫吞調子，像摻了水的蜂蜜，“你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媽也是為了咱們家好——”
“周衍。”沈念打斷他。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上。
啪。
聲音不大。
但在場四個人同時看向那個信封。
“這是什么？”周衍問。
沈念沒回答。
她轉身去倒了杯水。
民政局的一次性紙杯，薄得能透光。水很燙，杯壁被捏出一個凹痕。
她握著杯子，背對著他們。
窗外的蟬叫得歇斯底里。
七月的陽光像刀子一樣扎進來，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條窄窄的黑線。
“六年。”她說，聲音很輕。
“我把工資卡給了**，把年終獎給了**，把首付給了你，把月供給了這個家。”
“你們一家四口，沒有一個人對我說過一句謝謝。”
她轉過身。
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淚都沒有。
“所以今天，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
“是來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