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橫禍------------------------------------------。，京城中的細柳才勉強抽出幾星鵝黃的嫩綠，護城河上的薄冰也還未完全化去，隨著水流四處飄零，灰蒙蒙的天與煙氣朦朧的河交相映襯著。忠烈侯府門前的兩尊石獅子被晨霧打濕，更顯得沉郁威儀。，手里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百無聊賴地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姑娘，姑娘！”丫鬟青蘿踩著碎步跑上樓，臉頰紅撲撲的，“侯爺回信了！夫人讓您快去前廳！”，手中桂花糕往碟子里一擱，提著裙角就往外跑。繡鞋踩過游廊的青磚，繞過假山，穿過月亮門，一路到了前廳，額上已沁出薄汗。，手中捧著一封邊關來信，嘴角**笑意。沈晚螢三步并作兩步上前，還未開口，林氏便將信遞了過來：“你父親的信，自己看。”，入目便是父親沈崇遠剛勁有力的字跡：“吾妻如晤：邊關春寒，幸此仗完勝，北境暫且安定。螢兒及冠禮之日，為夫定當請旨回京。前日于獵場得白狐一只，毛色皎潔如雪，留與螢兒做圍脖……”，眼眶微熱，嘴上卻嗔道：“爹爹就知道寫這些，也不問問女兒近來學了什么新曲。”，伸手理了理女兒鬢邊的碎發：“你爹爹嘴上不說，心里最惦記的就是你。上次來信還問你讀了幾本書，怕是怕你只記得瘋玩。”，將信紙小心折好，收進袖中。，生得明眸皓齒，眉宇間既有武將家女兒的英氣，又帶著幾分未褪的嬌憨。沈家三代忠良，父親沈崇遠鎮守北疆十余年，令塞外異族不敢南下牧馬。母親林氏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將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兄長沈云昭比她大四歲，如今在禁軍中任校尉，武藝高強，為人磊落。沈晚螢以為一家人會一直這樣平淡的幸福下去。，暗處的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東邊日頭還未照進四皇子府。
蕭衍站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幅輿圖，上面用朱筆標了幾處地名。他今年二十二歲，生得面如冠玉，一雙狹長的眼睛總是半闔著，像觀音像一樣悲憫眾生，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雙眼睜開看著你時，似乎能看穿你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殿下，玄清子道長那邊已經安排妥了。”暗衛單膝跪在陰影中，聲音壓得極低，“明日早朝，他會向陛下進言——‘紫微星暗，將星犯闕’，屆時陛下自然會問破解之法。”
蕭衍嘴角微微上揚，這一笑涼薄得像初春的風：“沈崇遠在北境打了十幾年的勝仗，聲望早已功高震主。父皇面上夸他忠勇，心里未必不忌憚。如今再有‘天象’佐證……”
他沒有說完，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正落在忠烈侯府的位置。
暗衛低頭：“殿下高明。沈家滿門三百余口，一旦定罪，北境軍群龍無首，殿下正好派人接手。還有一事——太子那邊似乎有所察覺，昨日太子府長史暗中查問了玄清子的來歷。”
蕭衍眼神一厲，旋即恢復平靜：“太子？他自己都自身難保。父皇如今只信道長的長生之術，太子勸諫一次，便被罰跪一次。他要查，就讓他查，等他知道的時候，沈家的人頭早就落地了。”
他頓了頓，又吩咐：“那件事安排得如何了？沈家若有人逃出來……”
“屬下已在城外各處要道布了人手。只是殿下為何要救沈家的漏網之魚？直接斬草除根豈不干凈？”
蕭衍沒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欞。春寒料峭，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張沙沙作響。
“有些棋子，要活著才有用。”他低聲說，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
——
翌日早朝，太極殿上香煙繚繞。
皇帝蕭元啟坐在龍椅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五十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好幾。他早年也算英明神武，近十年來卻沉迷煉丹長生之術，將朝政荒廢大半。妖道玄清子被他封為“通玄真人”，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朝臣多有不滿，但誰也不敢開口——上一個諫官被杖斃在午門外，尸首掛了三日。
今日玄清子也在殿上，身披鶴氅，手持拂塵，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眼中卻藏著精明的算計。
“陛下，貧道昨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暗淡，有將星犯闕之兆。”玄清子聲音清越，在大殿中回蕩，“此乃臣下有不臣之心，若不早日化解，恐有大禍。”
皇帝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道長，此兆應在何人身上？”
玄清子故作沉吟，掐指算了算，緩緩道：“北境方位。將星明亮而帶煞，應在握有兵權之人身上。”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北境握有兵權者，非忠烈侯沈崇遠莫屬。
沈崇遠的副將、兵部侍郎王大人當即出列：“陛下！沈侯爺鎮守北疆十余年，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此必是有人構陷！”
玄清子不慌不忙：“貧道只說天象，未曾指名道姓。王大人何必如此激動？莫非心中有鬼？”
王大人氣得渾身發抖，正要再辯，龍椅上的皇帝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傳朕旨意，命沈崇遠即刻回京述職，北境軍務暫交副將掌管。”
這道旨意一下，殿上不少人變了臉色。將邊關大將召回京城，明眼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站在皇子隊列中的太子蕭昭面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四皇子蕭衍搶先一步上前：“父皇圣明。兒臣以為，道長所言乃是天機，不可不防。沈崇遠既被懷疑，不如先收回兵權，待查明真相再作定奪。”
太子冷冷看了蕭衍一眼，轉向皇帝拱手道：“父皇，邊關不可一日無帥。沈崇遠若被召回，北境一旦發生戰事，誰來抵擋？況且天象虛無縹緲，豈可作為治罪之據？還請父皇三思。”
皇帝面上掠過一絲不悅：“太子，你這是在質疑道長？還是在質疑朕？”
太子跪下：“兒臣不敢。兒臣只是為江山社稷考慮。”
“夠了。”皇帝揮了揮手，“此事不必再議。退朝。”
太子跪在殿上，雙手緊握成拳。他知道父皇已經被妖道蒙蔽了心智，任何勸諫都是徒勞。
更讓他心驚的是，四皇子蕭衍方才那番話——落井下石得太快了，像是早有準備。
——
忠烈侯府接到圣旨時，沈晚螢正在后花園里放風箏。
三月的風正好，她拽著線軸跑過青石小徑，身后跟著一串丫鬟婆子。風箏是一只大蝴蝶，彩色的翅膀在風中獵獵作響。
“姑娘，再放高些！”青蘿拍手叫好。
沈晚螢笑著仰頭，忽然覺得脖子酸了，便慢慢收線。這時她看見母親林氏從游廊那頭快步走來，臉色很不好看。
“母親？”沈晚螢松開線軸，風箏晃晃悠悠落了下來。
林氏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螢兒，你父親要回京了。是圣旨召他回來的。”
沈晚螢先是一喜，隨即察覺母親語氣不對。她雖然年幼，但生在侯府耳濡目染，并不是不通世事的天真閨秀。她壓低聲音問：“母親，出了什么事？”
林氏看了一眼四周的丫鬟婆子，搖了搖頭，牽起女兒的手回了正房。關上房門后，她才將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將星犯闕？”沈晚螢眉頭緊皺，“這種鬼話也信？爹爹在邊關打了十幾年的仗，流血流汗，換來這么一句‘將星犯闕’？”
林氏按住女兒的手，聲音發緊：“螢兒，這些話在家里說說便罷，出去千萬不能提。如今那位道長圣眷正隆，連太子勸諫都被罰跪，咱們……”
她沒有說下去，沈晚螢卻聽懂了。她們家三代忠良，如今卻要靠著夾緊尾巴做人來保命。天理何在？
——
沈崇遠接到圣旨后，日夜兼程趕回盛京。
三月底的一個傍晚，他帶著三百親兵進了城。沈晚螢站在府門口，遠遠看見父親騎在高頭大馬上，風塵仆仆，甲胄上還帶著北境的黃沙。她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沈崇遠翻身下馬，一把抱住撲過來的女兒，大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又長高了，都快趕****了。”
他嘴上笑著，眼里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圣旨來得太急，朝中的風聲也顯詭異。他戎馬半生，深知戰場上的刀槍易躲，朝堂上的暗箭難防。
當晚，沈崇遠與林氏在書房密談至深夜。沈晚螢端了參湯過去，在門外聽見父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四皇子最近動作頻頻，恐怕所圖不小。”
她記下了這句話。
第二天，沈崇遠入宮面圣，跪在太極殿上將北境軍務一一稟報。皇帝坐在龍椅上，眼皮都沒抬幾下，聽完之后只說了一句：“沈愛卿一路辛苦，先在府中歇息幾日，邊關之事容后再議。”
容后再議。沈崇遠聽出了這四個字背后的寒意——他的兵權被卸了。
接下來的日子，沈崇遠閉門不出，每日在后院練劍、教女兒讀書，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沈晚螢注意到，父親常常一個人站在書房窗前，面朝北方，佇立良久。
四月中旬，玄清子又向皇帝進言：“將星之煞未解，須以忠烈之血祭天，方能消弭國禍。”
這一次，他沒有再含糊其辭。他直接點出了沈崇遠的名字。
——
消息傳到侯府時，沈晚螢正在跟母親學繡花。
她針線活不太好，繡的鴛鴦像**，被青蘿笑了好幾天。今日好不容易繡出一朵像樣的牡丹，正要拿給母親看，就聽見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沈福跌跌撞撞跑進來，面色慘白：“夫人！夫人！宮里來人了！是……是傳旨的太監，還帶了禁軍！”
林氏手中的繡繃啪嗒掉在地上。沈晚螢猛地站起來，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她們趕到前院時，侯府正門大開，數百禁軍已經將府邸圍得水泄不通。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手里捧著明黃圣旨，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沈崇遠接旨——”
沈崇遠從書房走出來，身上的家常袍子還沒來得及換。他面色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他整理衣冠，跪了下去。
圣旨的內容猶如晴天霹靂，在此后的日子里，常常是沈晚螢揮之不去的夢魘：
“忠烈侯沈崇遠，心懷不軌，勾結北境異族，圖謀犯上。罪無可恕，著即滿門抄斬，株連九族。欽此。”
沈晚螢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一陣陣發黑。她聽見母親林氏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兄長沈云昭從側院沖過來，一把抽出腰間佩刀，被父親厲聲喝住：“云昭！不得無禮！”
沈崇遠緩緩站起身，沒有接圣旨，而是直視著那個太監：“臣，無罪。”
太監尖聲笑了：“沈侯爺，有罪無罪，您說了不算。道長說了，天象說了，陛下也說了。”他一揮手，出聲，“拿下！”
禁軍如潮水般涌上來。
沈晚螢被母親一把拽到身后，林氏顫抖著聲音低低說：“螢兒，記住——往北走，去找你父親舊部。快走！”
“母親——”
“走！”
混亂中，沈云昭殺出一條血路，將沈晚螢推到后院的角門邊。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卻死死拽著妹妹的手不放：“從后巷走！柴房下面有條暗道，通到城外——父親早些年修的，防的就是這一天！”
沈晚螢淚流滿面：“哥，你呢？你們怎么辦？”
沈云昭慘然一笑：“沈家的男人，死在戰場上才是歸宿。今日雖是刑場，也當作戰場。”他用力推了她一把，“快走！不要回頭，皇家定不會放過你，此后你隱姓埋名好好活！”
沈晚螢被推出角門的那一刻，含淚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沖天，喊殺聲、哭聲、刀兵碰撞聲混成一片。她看見父親沈崇遠挺直脊背站在院子里，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松樹。母親林氏被兩個禁軍架著，還在拼命朝她的方向張望。
然后角門關上了。
她跌跌撞撞跑進后巷，身后傳來青蘿凄厲的尖叫：“姑娘快跑——”
沈晚螢咬破嘴唇，強迫自己不回頭，不回頭，不回頭。
她跑進柴房，掀開草席，找到了那塊松動的地磚。地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匍匐前進。她鉆進去的時候，指甲摳進泥土里，滿手是血。
身后，忠烈侯府的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
沈晚螢在地道里爬了整整一夜。
出地道時已是次日黎明，渾身泥濘，頭發散亂，嘴唇因缺水干裂出血，與她往日的形象判若兩人。城外是一片荒野，遠處有稀疏的村莊。
她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小道往北走。走了不到兩個時辰，身后傳來馬蹄聲。
“前面的人站住！”
七八個黑衣人縱馬追來，手中鋼刀泛著冷光。沈晚螢拼盡全力奔跑，但兩條腿如何跑得過四蹄？
一箭破空而來，釘在她身旁的樹干上。又一箭，擦過她的手臂，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她腳下一滑，滾下了路邊的陡坡，重重摔在亂石堆上。右腿一陣劇痛，她低頭一看，褲腿已經被血浸透。
黑衣人圍了上來，為首的那人翻身下馬，提著刀一步步走近。
沈晚螢撐著手臂往后挪，石頭硌進掌心，痛得她倒吸涼氣。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里，不能死在這里——全家人的命換她一條命，她不能讓他們就這樣白白冤死！
鋼刀舉起來的瞬間，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住手。”
所有黑衣人同時僵住。
沈晚螢勉強抬起頭，逆光中看見一人騎馬立于坡頂。那人穿月白色長衫，腰佩長劍，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分明，但周身氣勢凜然，像一把出鞘的劍。
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竟真的收了刀，飛身上馬撤退，轉眼消失在林間。
那人翻身下馬，走到沈晚螢面前蹲下。她這才看清他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如畫，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像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姑娘傷得不輕。”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我略通醫術，若不嫌棄，可為你包扎。”
沈晚螢渾身都在發抖，警惕地盯著他：“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一笑，笑的溫和無害，像三月的春風：“在下陳衍，游歷至此，見你一弱女子被人追趕，以為你遇見心懷不軌的山匪，所以仗義出手，按話本子里面的劇情，你是不是應該以身相許？”
他笑著伸出手來。
沈晚螢看著這人的眼睛，似要看穿這來路不明這人的真實意圖，思慮良久，終于將滿是泥血的手搭了上去。
那一刻她不知道，這只好看的手會將她拖入更深的深淵。
而她剛剛逃出的地獄，不過是噩夢的開始。
——
那只手修長而有力，掌心微微溫熱，將沈晚螢從亂石堆中拉了起來。
她踉蹌了一步，右腿傳來的劇痛讓她險些再次跌倒。那人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肩頭，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冒犯，又給了她支撐。
“能走嗎？”他低頭看了看她滲血的褲腿，“骨頭應當沒斷，但皮肉傷得不輕。前面不遠處有座破廟，我先帶你去那里處理傷口。”
沈晚螢咬著唇點了點頭。她沒有力氣說話，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疼，但身體上再痛也痛不過她的心。火光、慘叫、母親最后的眼神——這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印在她腦子里，每想一次就痛一次。
那人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身上。披風帶著淡淡的松木香氣，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藥草味。他動作自然，像是對任何人都這般體貼周全，可沈晚螢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終是冷的——那種冷不是刻意偽裝，而是骨子里的波瀾不驚。
“上來。”他微微蹲下身，示意她伏到他背上。
沈晚螢猶豫了一瞬。她從小被教導男女有別，但此刻命都差點沒了，哪還顧得上這些規矩？她咬咬牙，趴了上去。
那人背著她穿過一片雜樹林，腳步穩得像走在平地上。沈晚螢伏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肩背的肌肉結實有力，不像是普通游歷文人的體格。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佩劍上——劍鞘烏黑，沒有任何紋飾，但劍柄處隱約刻著一個她看不清的標記。
“你說你叫陳衍？”她虛弱地問。
“嗯。”
“哪里人？”
“江南。”
“做什么的？”
那人微微側頭，似乎笑了一下：“讀書人，閑來四處走走，看看山水。”
沈晚螢沒再問了。她心里清楚，一個普通的讀書人不會有那樣的身手，更不可能一句話就讓七八個黑衣人收刀撤退。但此刻她無處可去，也沒有力氣去分辨誰真誰假。
走了約莫一刻鐘，果然在山坳處看到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廟不大，半邊屋頂已經塌了，但正殿還算完整，能遮風擋雨。那人將她放在墻角一處相對干凈的稻草堆上，轉身去外面折了些樹枝，又不知從哪里找到一只破瓦罐，打了水回來。
“我先清理傷口，會有些疼。”他蹲下來，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些藥粉溶在水里。
沈晚螢的右臂被箭擦了一道口子，深可見肉；右腿小腿處被石頭劃開一條長口，血已經結了黑紫色的痂，混著泥土和碎草。她看著那傷口，此前只覺麻木，現在看來竟如此觸目驚心，盡管如此，她也沒掉一滴眼淚。
那人用清水幫她仔細沖洗傷口，動作輕柔而熟練。藥粉撒上去時，像火燒一樣疼，沈晚螢猛地攥緊了身下的稻草，指節發白，卻一聲不吭。
“不疼？”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疼，但能忍。”沈晚螢的聲音很平。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低下頭繼續包扎。他用撕下的干凈內衫布料將傷口纏好，手法利落，打結的力道也剛剛好。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從腰間取下一個水囊遞給她。
“喝點水。你一天沒進食了吧？我去找些吃的。”
“等等。”沈晚螢叫住他，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么要救我？你認識那些人？他們為什么聽你的？”
破廟里安靜了一瞬。風吹動倒塌的破窗，發出吱呀的響聲。
那人回過頭，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依舊溫和：“我不認識他們。那些人聽我的，約莫是因為我拔了劍。”他拍了拍腰間的佩劍，“江湖人行走在外，靠的就是一把劍和一身膽。況且英雄救美，就算死了傳出去，以后也是千古留名。”
沈晚螢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移開了目光。她不是信了，而是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資格追問。不管這人打的什么主意，至少此刻她活著。
“多謝。”她低聲說。
“不必客氣。”他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側過臉來，“對了，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沈晚螢張了張嘴，幾乎脫口而出“沈晚螢”三個字。但在舌尖滾了一圈，她咽了回去。沈家滿門抄斬，她的名字如今是欽犯的名號。
“……林窨。”她說，“我叫林窨。”
那人點了點頭，消失在門外。
沈晚螢抱著膝蓋縮在墻角，披風裹緊身體。她閉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見母親那雙拼命朝她伸來的手。
林窨。她給自己取了這個化名——仿佛沈晚螢這個人已經隨家族一起逝去。
從今往后，她不再是忠烈侯府養尊處優的嫡女，而是如以前的名字一般，成為一只白日潛伏在深林中，卻在暗夜中飛行的螢火蟲。光雖弱，但至少還亮著。
——
不多時，那人回來了，手里提著兩只洗剝干凈的野兔，還摘了幾個野果。
他生火烤兔子的動作十分嫻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著油光。沈晚螢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聞到香味，腹中咕嚕一聲，面上微微發窘。
那人也不笑話她，撕下一條兔腿遞過來：“慢些吃，燙。”
沈晚螢接過，也顧不得形象，大口咬了下去。肉香在口中炸開，她嚼著嚼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不是疼的，也不是燙的——她想起最后一次全家一起吃飯，父親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給她夾菜，母親嗔怪父親太慣著她，兄長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夾到她碗里……
她拼命忍住，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兔肉上。
那人坐在火堆對面，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兔肉，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
過了很久，沈晚螢的哭聲漸漸止住。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紅腫著眼睛看向對面的人：“陳公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想變強。”沈晚螢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我家人被惡人所害，我想為他們報仇。你既然會武功，又懂醫術，能不能……教我？”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絕美的面容此刻滿是淚痕與泥污，但眼中的恨意灼熱得驚人，像暗夜里燒起來的火。
那人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晚螢以為他要拒絕。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一旦踏上復仇這條路，就再也不能回頭。你確定？”
“我確定。”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從今日起，我教你。”
沈晚螢不知道，這個“好”字的背后，其實是一場更大的陰謀。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個自稱“陳衍”的人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盡是算計得逞后的涼薄笑意。
棋子，入局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