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即深淵
我推開公司玻璃門的時候，前臺小妹蘇蘇正在低頭涂指甲油。
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悅、悅姐……你回來啦？”
“嗯，今天正式復工。”
我笑了笑，左手下意識地提了提肩上的背奶包。
那里面裝著吸奶器、儲奶袋、一個迷你保溫冰包，還有——我出門時順手塞進去的一包防溢乳墊。
過去五個月，我每天背著這個包通勤兩小時。
地鐵上，背奶包放在膝蓋上，像一塊盾牌。
擋著別人的目光，也擋著我自己的狼狽。
我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過去五年，那個靠窗的、能看到***中央公園的位置，是我從一個熬夜畫PPT的分析師，一步步拼出來的領地。
但那里坐著別人。
王倩。
她翹著二郎腿，腳踩一雙嶄新的Jimmy Choo，正對著電腦屏幕涂口紅。
我的ergonomic人體工學椅被她換成了真皮轉椅。
椅背上搭著一件香奈兒粗花呢外套。
我的名牌，被倒扣在桌角。
像一塊被隨手丟棄的橡皮擦。
“哎呀！悅姐！”
王倩夸張地站起來，口紅差點畫到下巴。
“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呀！”
“公司群里發了復工通知。”
我的聲音很平。
但喉嚨發緊。像有人用那根斷掉的口紅，在我嗓子眼里劃了一道。
目光掃過桌面。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新能源戰略咨詢方案——項目負責人：王倩》。
右下角還有一行燙金小字：“項目預算：800萬”。
那是我產假前做到85%的方案。
客戶是落戶太倉航空航天港的新能源企業“明遠科技”，依托西工大太倉校區的產學研資源，做分布式光伏航空復合材料。
是我花了八個月時間，從初次接觸到深度訪談，一點點啃下來的硬骨頭。
最后一版，我凌晨三點發給張總的郵件，附件命名還是《明遠科技_v3.7_林悅_最終版》。
我盯著那個署名“王倩”的封面。
手指在背奶包的保溫層上摩挲。
冰包已經不怎么冰了，但還涼。
那涼意從指尖爬上來，爬到手肘，爬到肩膀。
我忽然想起，五個月前，我最后一次坐在這個工位上，也是凌晨三點。
那時候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椅子調不到舒服的位置，我就墊了一個靠枕。
靠枕是我媽縫的，藍底白花，土得要命。
但那個凌晨，我靠著它，改完了3.7版的最后一頁。
改完，我摸了摸肚子，說：“寶寶，媽媽把這個項目生下來，就真正生你。”
現在，項目被人“生”走了。
我的靠枕也不見了。
“你看，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張總讓我臨時接了你的項目組，我就先坐這兒了，離你原來的團隊近，溝通方便。”
王倩走過來，給了我一個虛浮的擁抱。
香水味刺鼻。
是香奈兒五號，濃得發苦。
我產假前用的也是這款。但我的那瓶，去年冬天就見底了，一直沒舍得買新的。
“你不會介意吧？畢竟，你休產假的時候，公司可沒義務等你，客戶更不會等你，對吧？”
最后這句話，她提高了音量。
半個辦公區都能聽見。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
背奶包的肩帶勒進鎖骨，疼。
但我沒動。
我看向原本屬于自己的項目組區域。
我的三個核心組員，小周、阿凱、Lisa，正低著頭假裝忙碌。
沒人敢和我對視。
小周的耳朵紅了。
我認識他三年，知道他緊張的時候耳朵會紅。
但他沒抬頭。
“我的顯示器呢？”
“哦，IT說那臺4K屏壞了，收走了。”
王倩一臉無辜。
“我給你申請了一臺新的，在儲藏室那邊，你先去那兒過渡一下？等這批項目結束，我再給你騰位置。”
儲藏室。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盡頭，堆放著報廢打印機和過期雜志的角落，有一張掉漆的折疊桌。
桌上擺著一臺屏幕上有裂痕的二手顯示器。
椅子是塑料的，少了一個輪子，坐上去會往左傾斜。
“謝謝。”
我說。
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楚。
我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