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的體面
沈念站在沈家別墅二樓自己那間閣樓的窗前，看著樓下花園里正在搭建的白色帷幔。
今天是沈瑤二十歲的生日。
柳如眉請了全城最好的婚慶公司來布置場地，花園里擺滿了從荷蘭空運來的白玫瑰，每一朵都飽滿得像少女的拳頭。長長的餐桌鋪著鑲金邊的桌布，銀質(zhì)燭臺在午后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據(jù)說今晚的重頭戲是一個六層高的翻糖蛋糕，柳如眉專門請了上海一位給明星做過婚宴的師傅來操刀。
而此刻的沈念，正跪在閣樓的地板上，用一塊從衛(wèi)生間拿來的抹布擦拭著不知道哪個角落滲出來的水漬。閣樓的屋頂年久失修，昨晚那場暴雨讓墻角洇濕了一**，如果不及時擦干，今晚她那張單人床的床腿就得泡在水里。
她擦得很認(rèn)真。不是因為愛干凈，是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擦，就沒人會幫她擦。
“念念！”
樓下傳來柳如眉的聲音，帶著特有的那種尖細上揚的尾音，像一根銀針精準(zhǔn)地扎進耳膜。沈念直起身，把抹布藏到床底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檢查了一遍手上有沒有臟東西，確認(rèn)看起來還算體面之后，才推門下樓。
客廳里，柳如眉正指揮兩個工人調(diào)整花藝擺放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真絲旗袍，頭發(fā)高高盤起，耳垂上墜著兩顆圓潤的珍珠，看上去優(yōu)雅又貴氣。看到沈念從樓梯上下來，她微微蹙了一下眉，那個表情很輕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常年被這樣看的人根本察覺不到。
“你怎么還穿著這身？”柳如眉的目光從沈念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針織開衫上掃過，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不滿，“今晚要來很多客人，你是沈家的大女兒，別讓人看笑話。”
沈念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件開衫是三年前買的，優(yōu)衣庫打折的時候，九十九塊。她洗得很小心，手洗、平鋪晾干，所以穿了三年也只是微微泛白，沒有起球變形。在她看來，這已經(jīng)算體面了。
“我待會兒換。”她說，聲音不大不小，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柳如眉沒再理她，轉(zhuǎn)身又去招呼工人了。沈念站在客廳邊緣，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群眾演員，沒有人告訴她該站在哪里，也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這種狀態(tài)她很熟悉。從六歲那年跟著媽媽搬進這棟別墅開始，她就一直在學(xué)習(xí)一件事——如何在別人的生活里，做一個不礙眼的存在。
她的母親沈知意，是沈宏遠的原配妻子。兩人白手起家，從一間二十平米的電子元器件檔**起，一步步把生意做大。沈念五歲那年，沈宏遠認(rèn)識了當(dāng)時還在做售樓小姐的柳如眉，三個月后，沈知意拿到了一紙離婚協(xié)議和三十萬“補償金”，帶著女兒搬出了沈家。
后來沈知意病倒了。宮頸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期。那三十萬根本不夠治病，沈宏遠那邊又遲遲不給撫養(yǎng)費。沈知意拖著病體打了兩份工，撐了兩年，最后死在出租屋里，死的時候瘦得不到七十斤。
沈念被接回沈家那天，柳如眉抱著已經(jīng)顯懷的肚子站在門口，笑瞇瞇地摸了摸她的頭，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念念乖，以后這里就是你家了。只要你聽話，阿姨不會虧待你的。”
“只要你聽話。”
六歲的沈念把這四個字牢牢記在心里，當(dāng)作在這個陌生屋檐下生存的唯一法則。
她聽話。沈瑤搶她的玩具，她讓了。沈薇撕她的作業(yè)本，她沒告狀。柳如眉讓她用自己的零花錢給兩個妹妹買零食，她買了，然后那個月她沒吃早餐。沈宏遠忘了她的家長會，她說沒關(guān)系，然后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等到天黑，被班主任送回家。
后來她就不說了。不說委屈，不說難過，不說想要什么。因為她發(fā)現(xiàn)，說了也沒用。沒人在乎的時候，說出的話只是空氣里多余的震動。
沈念走到客廳角落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捧在手心里。她站在那叢開得轟轟烈烈的白玫瑰旁邊，安靜得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綠蘿。
“姐姐！”
一道甜美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沈念抬起頭，看見沈瑤正從樓上走下來。
沈瑤今天穿了一條淺粉色的紗裙，長發(fā)披散在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