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他住的那間塌了之后，外堂臨時給他安排了隔壁一間堆放雜物的耳房。四面墻倒是齊全，但窗戶漏風，屋頂有道縫，一到夜里冷風灌進來，桌上的燈能吹滅三回。他沒去抱怨——不是不想，是找不到人抱怨。周胖子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孟川被抬回城東分舵之后據說還沒醒，內堂那邊來了兩個人到塌房現場看了半天，拿炭筆在本子上記了些什么，誰也不知道寫了什么。。他甚至主動去找了周胖子，問能不能多接點活干，加個班，把落下的進度補上。周胖子用一種看鬼的眼神看了他三秒，然后從隔壁暗樁組拎過來半人高的待抄卷宗，摞在他面前?！皦虿粔颍繅蛄藟蛄??！?，期間只出門上了兩趟茅房，吃了四個雜糧饅頭，喝了一壺涼水。到**天早上，他抄完最后一份卷宗，把筆往筆山上一擱，整個人往后一仰，直挺挺躺在草席上。房頂那道縫里漏進來一線天光，正打在他臉上。他閉上眼，心里盤算這個月的工錢還差多少夠五十兩。。按現在一個月二錢銀子的攢法，還需要十九年零九個月。十九年。那時候他四十歲。四十歲開書鋪也不算晚，前提是不留行這期間不倒閉，自己不被仇家砍死，不在某次類似孟川這種破事里被房梁砸成肉餅。，翻了個身準備再瞇一會兒。。，是推。力道剛好把門推到一半，露出門外一片黑衫的一角。陳知命從草席上彈起來，手里條件反射地抓住了枕頭。。黑衫長靴，腰間掛著一塊銀牌。銀牌。不留行殺手的品級分得很清楚——銅牌是五品到三品，銀牌是二品到一品，**是樓主。銀牌意味著這個女人可以隨時殺了他，而且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比他高了將近半個腦袋。面容冷白，五官分明，眉眼之間有一種刀鋒般的銳利。頭發用一根銀簪隨意綰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下頜線條越發分明。她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漏風的窗戶、堆滿卷宗的桌子、地上的草席、墻角的破棉被、桌上半個沒吃完的雜糧饅頭——然后落回到陳知命臉上。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化，但陳知命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被人從頭到腳嫌棄了一遍。“你就是陳知命。是。我叫蕭渡?！彼D了頓，“樓主要見你?！?br>陳知命腦子嗡了一聲。他在不留行兩年，別說樓主，連副樓主的面都沒見過。外堂的雜役按規矩是沒資格進內堂的。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蕭渡已經轉過身朝巷子盡頭走去，壓根沒打算等他。
他手忙腳亂套上外衫跟了上去。
一路上蕭渡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她不說話，陳知命也不敢說話。兩人穿過城西的巷子，經過城中的主街，一路向西，進了一片看起來像是富貴人家宅邸的區域。不留行的總部藏在城西富人區的夾縫里，外面看是一座普通的三進宅院，里面別有洞天。
到了內堂門口，兩個守門的殺手看見蕭渡，齊齊低頭退開。蕭渡推門進去，陳知命跟在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內堂很大。比外堂所有屋子加起來都大。墻上掛著歷代樓主的畫像，畫像下面點著香爐，燃的是沉水香，氣味沉甸甸地壓在鼻腔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穿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手里捻著一串黑檀佛珠。他生了一雙長眉，眉尾微微下垂，看上去像廟里的菩薩。但沒有人會覺得他是菩薩——他是不留行的樓主。江湖上提起他，只有兩個字：樓主。
江湖上都猜樓主姓什么，叫什么，師承何門何派。猜了幾十年，沒人猜對過。不留行歷任樓主上位之后，名字就不重要了。他掌閣十二年，把不留行從一個偏安一隅的刺客組織做成了天下第一。此刻，他正用一種研究一件有趣古董的眼神看著陳知命。
“坐。”
陳知命沒坐。他覺得自己的膝蓋有點軟，但他更怕坐下去之后站不起來。樓主沒勉強，沉默了片刻，從案頭拿起一本封皮發黑的舊冊子遞到他面前。
那是他的入樓登記。旁邊密密麻麻貼滿了附加記錄，字跡各不相同——有周胖子的字，有前任管事的字，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筆跡。
“去年三月，外堂管事周有財克扣你月銀?！睒侵鞯穆曇舨淮?，像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賬目，“第三日，周有財被巡城御史以私吞公糧罪杖四十，發配守城門。同年七月，一名雜役偷了你的舊書去賣，當晚無故跑到城郊亂葬崗睡了一夜，次日被抬回來之后連發了三天高燒，醒來之后見人就磕頭。同年九月，城東分舵一名五品殺手酒后說要打折你的腿，當夜接到緊急調令出城，遇上馬幫火并，躲都沒來得及躲，被踏成重傷，至今還在青州養著。今年正月，內堂**刺客江退之嫌你的門擋了路，踹門而入想給你個教訓，三日后執行任務時誤入對手陷阱，炸斷一只右手。江退之的右手，曾經值三千兩黃金?！睒侵黝D了頓，翻過一頁，“然后是這個月——孟川?，F在還躺在城東分舵，能不能醒過來看他自己造化?！?br>樓主合上冊子，看著陳知命的眼睛。
“入樓兩年，所有動過你的人——哪怕只是動過念頭——全出了事。沒有例外。你告訴我，這是巧合？”
陳知命張了張嘴。他腦子里轉了很多念頭——他想說這都是意外，想說孟川是自己喝多了站不穩，想說那根立柱被白蟻蛀了三年跟他沒關系。但這些話到了嘴邊，他自己都覺得說不通。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臨走前跟他說過的那句話——“你這輩子沒人替你安排路，往后就叫知命。知道自己的命是怎么回事，別怨天，別尤人?！?br>他當時以為老秀才的意思是讓他認命。后來他覺得老秀才的意思是讓他別跟命較勁?，F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我……不知道?！彼f。
樓主沒有追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知命。窗外是內堂的后院，一棵老槐樹遮了半院子的光。
“二十年前，湘西有個老農。不懂武功，不識字，種了一輩子地。有一回一隊流竄的馬匪洗劫了他的村子，他躲在灶臺后面沒被發現。馬匪走后，村里人死了一地，就他活著?！睒侵鞯穆曇袈€，“后來那些馬匪繼續作案。但凡是打劫過他那個縣的，三日內必出意外——有的墜馬，有的內訌自殘，有的撞上官府**。兩年后那隊馬匪全滅。最后一個死的是**，被自己養的狗咬斷了喉嚨。那老農到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轉過身，看著陳知命。
“我年輕時親眼見過那個老農。我在湘西游歷，路過他的村子，正好看見一隊山賊沖進村里。還沒來得及出手，山賊的頭領就莫名其妙地摔下了馬，被自己的刀捅穿了肚子。我從頭看到尾，那個老農全程蹲在自家門檻上，手里端著一碗稀粥，從頭到尾沒抬頭看一眼?！?br>樓主停頓了片刻。香爐里的沉水香爆出一聲細微的噼啪。
“我花了二十年找第二個這樣的人。二十年?！彼涯潜竞诜馄さ呐f冊子放回案頭，“直到兩年前，外堂交上來一份新入雜役的抄錄卷宗。字跡干凈，分毫不差。我留了個印象，沒多想。然后這卷宗旁邊開始貼滿了附加記錄——一條，兩條，三條。每一條都是一個人不信邪，然后每條記錄的最后都是一句話。”
他的手指點在冊子最后一頁上。陳知命看不清那上面寫了什么，但他看見樓主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只報事實，不要加任何判斷。’——這是周有財托人寫進來的。他這輩子沒寫過這么聰明的話。”
樓主把冊子合上，重新捻起那串佛珠。
“你入樓兩年，從來沒出過外勤。明天你去城東。吏部侍郎張從儉的府邸，后院有宴席，席間護衛輪換的時間路線到時候會有人告訴你?！彼岩粔K令牌放在桌上，往陳知命的方向推了推，“什么都不用帶?！?br>陳知命低頭看著那塊令牌。銀質，正面刻著“不留”二字，背面是一個篆書的“殺”。
“我不是殺手?！彼穆曇粲悬c啞，“我從來沒——”
“不是讓你去殺他。是讓你去?！?br>樓主丟下這話，重新望向窗外。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進來，在他身上落了滿身碎金。陳知命站在那里，嘴張了好幾次，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他拿起那塊令牌，手指摸到上面冰冷的紋路，指腹劃過那個“殺”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他推門出去。蕭渡站在廊下，似乎一直沒走。她看他出來，目光在他手里那塊令牌上停了半拍，然后移開。
“明天酉時，我送你去?！?br>“你能告訴我到底去干什么嗎？”
蕭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沒什么關系的東西。但她的回答比眼神更淡。
“你？什么都不用干。去了就行?！?br>她轉身朝廊外走去。陳知命站在廊下，看著她走遠，手里那塊令牌沉甸甸地墜在掌心里。院墻外有只野貓叫了一聲。不遠處傳來周胖子的聲音，似乎在罵哪個雜役搬東西慢了。
太陽升到了中天，把他腳下的影子壓得很短。陳知命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蕭渡剛才說“去了就行”。樓主說的也是“讓你去”。他們兩個用的是同一句話。
就好像他們都覺得，只要他去了，事情自己就會發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抄了兩年書的手，手指上還有沒洗干凈的墨跡。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連只雞都沒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