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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霜劍照驚鴻

霜劍照驚鴻 雪見蘇 2026-05-23 10:00:42 幻想言情
劍閣首席------------------------------------------。。是因為溫書白的劍已經在同一瞬間抵住了她的后腰——雖然慢了半息,但按比試規則,這算"兩敗俱傷"。,涼意透過天衍宗的白袍滲進來。沈霽微沒有低頭去看,她知道那柄劍的名字叫"聽雪",天衍宗排名第三。握劍的人手很穩,穩到連呼吸都不帶動。"師姐好快的劍。"溫書白收劍入鞘,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可惜太專注正面了。"。她將霜落劍歸鞘,劍格與鞘口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像冬天的冰敲在石頭上。。天衍宗首席與次席的比試,每年春秋各一次,是門內最受關注的較量——不是因為精彩,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想知道,溫書白這次能不能贏。連續五年了,答案都一樣。平手。。圍觀的弟子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比往常低了不少。有個新入門的師妹小聲問旁邊的人:"溫師兄的劍是怎么繞到沈師姐背后的?"。,弟子們自動往兩邊退。天衍宗上下都知道劍閣首席不喜人多——他們以為這是清冷,其實沈霽微只是懶得在人群中側身。"霽微。"。沈霽微腳步一頓,回身行禮:"師父。"。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時候來的,就好像他從來就站在那兒,只是剛才沒讓你看見。青灰色道袍在風中紋絲不動,他的站姿和他的人一樣——不占多余的空間,但一旦看見就無法忽視。,目光淡淡的。沒有評價她的劍,沒有評價溫書白的劍,也沒有評價那場"平手"。"隨我來。"。沈霽微跟上去,余光掃過演武場。溫書白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在擦劍身。他的動作很慢,布帛一寸一寸地推過劍脊,像是在擦一件需要反復確認的器物。他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笑,但沈霽微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
聽雪劍的劍鞘是銀色的,陽光下溫潤無害。
和握劍的人一樣。
沈霽微轉過頭,跟上師父的步伐。她很清楚剛才發生了什么。溫書白選擇在她正面劍招將老未老的那一瞬出劍——那不是臨時應變,是預先算好的。算好了她的進攻節奏,算好了劍閣首席最容易被繞過的角度,甚至算好了圍觀的人在哪個方位看會覺得"這一劍確實漂亮"。
但他只算錯了一件事。
沈霽微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刺出那一劍。正面逼到三寸收手,是餌。她在等溫書白出劍,等著看他會挑哪個點、用什么角度、在下風時敢不敢暴露自己的殺招。
答案她已經拿到了。溫書白選的角度不是求勝的角度,是求"看起來比師姐聰明"的角度。
他在乎的不是贏,是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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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歸真人的書房在天衍宗主峰的最高處。推開窗能看見云海,但他從來不坐在窗前。書房里沒有多余的陳設——一面墻掛大荒地形圖,一面墻是書架,中間一張石板書案。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每份都按類分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捆扎。沈霽微認得那套分類法:紅繩是軍務,藍繩是內務,黑繩是外敵動向,白繩是秘境情報。
書案旁邊的炭爐上煮著一壺水,正冒細密的白汽。水快開了。
"大荒深處的靈脈異動,你聽說了嗎。"
不是問句。鶴歸真人說話從來不加重語氣,每個字都像棋子在棋盤上落定之后才被說出口。
"聽說了。邊境十二城的靈力濃度整體下降了一成,有三座城的陣眼開始不穩定。"沈霽微站在書案前兩步的位置——這是她二十年來習慣的距離,也是她被允許的最近距離。再近一步,師父就會抬眼。
"不止。"鶴歸真人從卷宗堆里抽出一張薄絹,攤在桌上。
絹布上用工筆朱砂標著六個點,分布在大荒山脈的南麓。六個點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弧——不是一個完美的圓,像是一個被人捏變形的環。圓心位置標注著兩個字。
"斷淵。"
沈霽微看到那兩個字時,拇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劍柄。她認得這片地形。太熟了。
"你父親守過的那座城,離斷淵不到三百里。"鶴歸真人說這句話時,目光沒有離開絹布。
沈霽微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沒有。這是她二十年來學會的本能——把所有反應按在身體里,從指尖到呼吸,一樣都不準動。
那一年她六歲。父親沈昭是大荒邊境鎮淵關的守將,筑基后期的修士,手下管著三百關兵和一城百姓。鎮淵關不是什么重鎮,只是大荒山脈南麓無數邊境小城中的一座。每年最熱鬧的事是靈馬集市,最大的危險是偶爾從大荒深處跑出來的低階妖獸。父親說過,這里是"被兩個正眼都瞧不上的地方"。正道的大宗派嫌它偏遠,魔道的勢力也懶得把手伸過來。
出事那晚沒有預兆。靈脈監測陣沒有報警,城墻上的哨兵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后來查到的記錄顯示,那晚大荒山脈監測點的靈力讀數全部正常,氣象條件良好,星象平穩。
但城破了。
沈霽微只記得被父親抱起來跑。周圍全是喊叫聲和燃燒聲,母親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然后是父親把她塞進后院的地窖。地窖入口很小,是父親幾年前自己挖的——他說是為了存過冬的蘿卜。但那天他在塞她進去之前,把腰間的短劍摘下來放在了她的手邊,說了一句話。
"別出聲。不管聽到什么,都別出聲。"
然后他把地窖的蓋子合上了。
沈霽微在地窖里蹲了一夜。她聽到了刀劍相撞的聲音,聽到了有人在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念什么東西,聽到了城墻倒塌的悶響,聽到了父親的怒吼——然后是很長很長的安靜。她沒有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父親的短劍被她握在手心,劍柄上還殘留著父親掌心的溫度。那一夜她把那把斷了一半的劍握到發燙。
第二天鶴歸真人在廢墟中找到她時,地窖的蓋子已經被砸碎了,上面壓著半截坍塌的木梁。一個六歲的孩子從木梁的縫隙里往外看,手里握著劍,渾身發抖但眼睛干得沒有一滴淚。
她的左頰上那道細痕,就是被碎木片劃的。
鶴歸真人把她從地窖里拉出來時,她沒有問"我爹娘呢"。她看了一眼廢墟,問的是:"襲擊鎮淵關的,是誰。"
鶴歸真人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這個滿身灰土、臉上帶血的孩子,沉默了很久。后來他帶她回了天衍宗,收她為徒。關于鎮淵關被毀的原因,關于襲擊者的身份,關于那座城的廢墟后來被怎么處理——他從來沒有提過。
沈霽微也沒有問過。
但每年冬天,天衍宗的藏書閣關門后,她都會留下來,翻閱二十年前大荒邊境的所有卷宗。她找了十七年。沒有找到任何記錄。鎮淵關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破陣石在斷淵。"鶴歸真人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三日后秘境入口將開啟一次,持續十二個時辰。你帶隊去,把破陣石帶回來。"
破陣石。上古遺物,據說能破除一切陣法禁制。但沒有固定的形態,每次秘境開啟時它所在的位置也不同。天衍宗需要它——不是為了破別人的陣,而是為了加固邊境上那十二座城的陣眼。
"噬月宮那邊也在盯著。"沈霽微說。不是猜測,是這些年和魔道在各個秘境入口的爭奪她每一件都記得。
"對。"鶴歸真人站起來,走到墻上的大荒地形圖前。他的手指從斷淵標注的位置向南滑了三寸,停在一條極細的墨線上,"噬月宮會派他們的少主去。"
顧驚鴻。
沈霽微見過她一次。兩年前的仙魔邊境沖突——說是沖突,其實是邊境上一個靈石礦的歸屬**。天衍宗趕到時,噬月宮的人已經撤了。沈霽微站在城墻上,遠遠看著那支魔道的撤退隊伍。領頭的是個黑衣女子,長發用紅繩束攏,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靈駒上,正有條不紊地調度最后一支殿后小隊。
撤退的路線經過邊境上的三座古陣眼。那三座陣眼是正道布置的,年久失修,已經有明顯的靈力外泄。一旦塌了,方圓百里的靈力塌陷會毀掉所有農田和水源,住在附近的全是普通百姓。沈霽微正準備帶人下去加固陣眼。
然后她看到那個黑衣女子在經過陣眼時勒住了靈駒。
顧驚鴻從靈駒上跳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陣眼的根基。然后她對自己的隊伍做了個手勢——兩個人出列,從行囊里拿出靈材,以魔道特有的手法封住了陣眼的裂縫。動作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
她封完三座陣眼之后,重新上馬,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北走。
旁邊一個師弟趴在城墻垛口上看了看,不屑地哼了一聲:"魔道少主,天生的妖女。也不知道封陣眼是打的什么算盤。"
沈霽微沒有回話。她站在城墻上看著那個黑衣背影越走越遠,在想這些人如果知道救他們農田的是誰,會是什么表情。
當時她沒想過會跟這個人交手。
現在要交手了。
"你聽到了嗎。"
鶴歸真人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聽到了。三日后,斷淵,破陣石。"沈霽微說。
"還有一件事。"鶴歸真人轉過身,看著她。
他沉默了三息。三息并不長,但在鶴歸真人這里——他平時說話從不停頓。他不在對話中"斟酌措辭"。這個停頓說明了什么,沈霽微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了。
"破陣石旁邊可能有別的東西。一塊碑。如果你看到它——"
"什么碑?"
鶴歸真人的目光投向墻上那幅大荒地圖,停留在斷淵的位置。
"一塊很舊的碑。上面刻了些東西。如果你看到,回來告訴我上面寫了什么。"
沈霽微等了兩個呼吸。師父沒有繼續說。他問了句無關的話,重新坐了下來。炭爐上的水開了,壺蓋被蒸汽輕輕頂起又落下。
"弟子明白。"
沈霽微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鶴歸真人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你的劍法又進步了。但側方的空當還在。"
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是。"
鶴歸真人沒有問她為什么不改那個空當。她也沒有解釋。
沈霽微走過了云海翻涌的廊橋。天衍宗建在群山之上,橋下就是萬丈深淵和無盡云濤。她經過時沒有往下看一眼——她走這條廊橋走了十七年,知道每一塊石板的松動程度,知道第三段欄桿上的青苔比第二段要厚,知道子時三刻風會從西邊灌進來。
她的院子在主峰西山腰,一間單獨的小院,離其他弟子的住處有一盞茶的山路。沒有人想和她做鄰居。不是怕她——沈霽微從不欺凌同門——只是她站在那里,不需要說話,就能讓周圍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院里有棵枯了的老槐樹。據說是上一任劍閣執劍人種的,樹干已經空了,但一直沒倒。沈霽微在樹前站了片刻,拔出霜落劍,在月光下對著樹身比了個角度。
側方的空當。
她閉上眼,把今天溫書白的出劍位置在腦海里重新跑了一遍。他選了正面劍招將老未老的那一瞬,從她右后側的盲區出手。角度很刁——需要在她全力進攻正面、重心前傾、右肩微微上揚的那個瞬間出劍,才能恰好避過她的靈力感知范圍。
這個空當很小,小到只有同門中非常了解她劍路的人才能把握。
但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空當。鶴歸真人三年前就指出來過。她之所以沒改,是因為這個空當的代價是犧牲防御換取速度,而她覺得正面能贏的時候不需要留著側方——這本身是一種選擇,不是失誤。她足夠快的時候,側方不需要守。
溫書白的劍遞進來的那一瞬,她感受到的不只是劍鋒。
劍鋒上附著的靈力很弱,弱到比試規則完全允許。但靈力的"質"不對——那不是天衍宗純正的仙門靈力,其中夾雜了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
沈霽微睜開眼。
她不確定自己感受到了什么。她也不打算說。沒有證據的猜測,說出口就是把柄。
身后傳來腳步聲。輕而快,但刻意讓人聽見——落腳時的力道比正常走路重了半分。這個人想讓她知道被跟蹤了,但又想讓"跟蹤"看起來像"路過"。
"師姐。"
溫書白抱劍站在院門口,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白。他笑著,不是那種會讓人放松的笑,而是讓人不確定他在笑什么。
"今天比試得罪了。我只是想試試師姐的極限在哪里。"
"找到了嗎。"
"沒有。"溫書白搖頭,笑意不改,"師姐藏著的東西,比我想的多得多。"
這話聽著像是在說劍法。但他的眼神不在沈霽微的劍上。
沈霽微沒有接這個話頭。
"三日后出任務。破陣石。師父讓你也去。"
"我知道。"溫書白彈了一下劍柄,"能跟師姐并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沈霽微看著他不說話。
溫書白又笑了,像是被她的沉默逗到了一樣。他看了一眼院里的枯樹,忽然說:"這棵樹是上一任執劍人種的吧?齊蕭。聽說他后來叛出師門了。"
齊蕭。鶴歸真人在沈霽微之前最器重的弟子,天衍宗三百年來第一個不到三十歲就執掌劍閣的天才。二十年前突然叛逃,帶走了劍閣里所有的筆記。走之前在這院里種了一棵樹,但從來沒活過。
沒人知道齊蕭為什么叛逃。天衍宗的長老們對此守口如瓶。
"我剛入門那年,有一次在藏經閣翻到一本舊劍譜,扉頁上署名是齊蕭。"溫書白語氣隨意,像在閑聊,"上面批了一行字:師父說的不都對,但對的時候你也不能全信。"
他看著沈霽微
"師姐覺得這話什么意思?"
"既然被除名了,就不要打聽了。"
溫書白笑了笑,沒再繼續。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住,背對著沈霽微扔了一句:"師姐,斷淵那個地方……你父親當年就是在那附近出事的是吧?"
沈霽微的拇指抵住了劍柄。
"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溫書白轉過頭,月光照著他半邊臉的微笑,"就是想提醒師姐,那個地方不太平。注意安全。"
他走了。腳步聲沿著山路往下,漸漸消失在夜風里。
沈霽微的拇指從劍柄上慢慢松開。她剛才有一個很短的沖動——想拔劍,用正面那一招,不設側方防御。不是因為溫書白說了什么冒犯的話。是因為他說對了。斷淵不太平。而師父偏偏挑她去。
師父派她去斷淵,是因為她是最合適的人選——還是因為那個地方和她的過去有關?
她不知道。
她重新拔出霜落劍,對著月光用了起手式。天衍宗入門劍法第一式,"清風起手"。
最簡單的劍招。每個天衍宗弟子入門第一天學的第一個動作。兩只腳站成什么角度,劍尖抬到什么高度,手腕轉多少度——都有規定。差一點都不行。鶴歸真人第一次教她時說:"清風起手。這一招很簡單。但如果你能把它用一輩子都不變味,那才是真本事。"
她不知道什么叫"不變味"的定義。練了十七年,鶴歸真人每次看她練劍,都會在看完清風起手之后沉默片刻。她分不清那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但三天后,她會在斷淵找到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手腕一抖,霜落劍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干凈的弧線。
清風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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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三十里外。
噬月宮。
顧驚鴻正被一只雞追著跑。
"師父你管管它——"她飛身翻上墻頭,玄色勁裝在月光里劃了道半弧。
墻下,一只毛色油亮的大公雞仰著脖子,發出憤怒的咕咕聲。它的尾羽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每根毛都散發著"你欠我一條命"的氣質。
廊下,南宮晦端著一碗酒靠著柱子,左眼那道縱貫整張臉的舊傷疤被笑意擠得變了形:"讓你吃我的雞。上次燉了三只還不夠?"
"我就吃了一只!另外兩只是薛姨燉的!"
"那你倒是跟它解釋!"
顧驚鴻蹲在墻頭,低頭看著那只梗著脖子的公雞,認真地說:"你兒子已經在我肚子里了。你再追我也沒用。節哀。"
公雞發出了一聲堪稱撕心裂肺的啼鳴。
南宮晦笑得差點把酒碗摔了。他揮手彈出一道靈力,把公雞輕輕推遠了,然后朝顧驚鴻招了招手:"行了行了,下來。有正事。"
顧驚鴻從墻頭躍下,經過公雞時順手撥了它一把——公雞打了個趔趄,憤怒地啄了一口她走過的地面。
"什么任務?"她往南宮晦旁邊一蹲,很自然地端起他的酒碗喝了一口。
南宮晦也不管她。她從三歲起就偷他的酒喝,攔了二十一年沒攔住,索性不攔了。
"斷淵。破陣石。三天后秘境開門。"他收起笑容,"正道那邊也會去。"
顧驚鴻咽下酒,把碗擱在膝蓋上。"天衍宗?"
"嗯。鶴歸那個老東西肯定會派他的好徒弟去。"
"沈霽微。"顧驚鴻說這三個字時嘴角帶了一點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獵物進入視野之后獵手才開始有的興致。
"你還記得她?"
"兩年前在邊境見過一回。隔著老遠。"顧驚鴻把酒碗在空中轉著圈,"白衣,高馬尾,看起來不用說話就能把人凍死。撤退的時候我看她站在城墻上,動都不帶動的。"
她停了一下,瞇起眼睛。
"這人有個毛病。"
"什么毛病?"
"太正了。正到我看著她都覺得累。"顧驚鴻把碗放下,"她不是那種我是正道我要除魔的正義感,那種人反而好對付。她是真的在當好人。不是說,是做。這種人最麻煩。"
南宮晦哼了一聲:"正才好。正的人好對付。講規矩的人,你破她的規矩就行了。"
顧驚鴻沒接話。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到了腰間。
那只舊銅鈴。
銅鈴很小,比拇指節大不了多少。黃銅表面因為年月太久而變成了暗沉的赭色,但從來沒有生過銹。鈴舌還在,搖晃時能看見它在鈴腔里晃動——但從來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響。
她試過。從小到大,試過無數次。用手搖,用靈力灌,用血滴,放在耳邊使勁晃——銅鈴始終沉默。就像一個啞了的嗓子,嘴張著,但沒有聲音。
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只有這一件。
"師父。"她轉著銅鈴,忽然開口,"斷淵那個秘境……我娘當年是不是也去過?"
南宮晦的笑容頓了一下。只有半息。但顧驚鴻看到了。她認識南宮晦二十一年,這世上沒人比她更了解這個老東西喝完第三碗酒之后的酒嗝能打多長,也沒人比她更了解他撒謊時左眼那道傷疤的動靜——它會微微抽搐,很輕,像一個被壓住了但沒壓住的脈搏。
"去過。"南宮晦語氣平常得出奇,"那時候你還在她肚子里。她去斷淵辦了點事,回來沒幾天就生了你。"
"她找到了什么?"
"什么都沒找到。斷淵那地方本身就邪門。**說里面靈氣紊亂,進去之后方向感很不好,轉了幾圈就出來了。"
顧驚鴻盯著他看了三息。南宮晦若無其事地倒了一碗新的酒。
她沒追問。不是因為信了。而是她太了解這個老東西——他不說的事,你就是把他倒吊在城門口他也不會說。顧驚鴻小時候問過無數次關于母親的事,南宮晦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套說辭:"**很厲害。**很疼你。**希望你好好的。"說完之后無論怎么追問,他都變成一塊石頭。
后來她不問了。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發現南宮晦每次說起顧蘅之后的那個晚上,都會一個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他不是不想說。他是不敢說。
這個發現比任何回答都讓顧驚鴻難受。
"行。三天后,斷淵。"
她從南宮晦身邊站起來,步子邁得懶懶的。走了幾步又回頭。
"師父,我要是在斷淵碰到沈霽微,能不能揍她一頓?"
"能。"南宮晦喝了一口酒,咧嘴,"但別打臉。鶴歸那個老東西會跟我不客氣。"
"那不行。她的臉是重點。"
顧驚鴻說完這句,轉過身擺了擺手,意思是"走了"。她的背影穿過噬月宮的石板走廊,黑衣在夜里幾乎是隱形的,只有腰間那枚銀月牙墜反著一點冷光。
南宮晦目送她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緩緩收起了笑容。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出一塊舊得發黃的銅片。
銅片很薄,邊緣已經磨損了,上面刻著半行字。字跡潦草而深,像是某人用指甲或刀尖匆忙劃上去的。
"仙魔同——"
后面的字被人刻意刮掉了。刮痕很深,像是在銷毀什么東西。
這塊銅片是二十年前顧蘅從斷淵帶回來的。她把它和其他幾件遺物一起交給南宮晦,說:"這些給驚鴻。但她得自己找到答案之后才能看。"
南宮晦把銅片攥在手心,銅片邊緣硌著他的掌紋。二十年來這塊銅片一直在他懷里,冬天被他的體溫捂熱,夏天被汗浸濕。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摸過無數次,但他從來沒能補全那被刮掉的部分。
他望向顧驚鴻離開的方向。
他想告訴她的東西太多了。但他答應過顧蘅——除非驚鴻自己找到真相,否則誰都不要替她說。
"讓她自己走。"顧蘅說這話時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層紙,但眼睛還亮著。她把那只銅鈴交到他手上,囑咐他:"等她找到能搖響它的人,你就知道了。"
南宮晦當時以為她說的"知道"是指"知道該告訴她真相了"。
后來他發現顧蘅說的可能不是這個意思。
但他不能去確認了。顧蘅已經從噬月宮后山的懸崖上跳了下去。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別讓驚鴻看到我最后的樣子。"
南宮晦把銅片收回懷里,靠在了廊柱上。
夜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大荒山脈特有的干冷。那是斷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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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天衍宗的隊伍從南山門出發。沈霽微帶隊,溫書白為副,另帶了四名筑基期的弟子。一行六人御劍而行,方向西北。
噬月宮的隊伍從北門出發。顧驚鴻帶了五個人——她自己的班底,都是跟著她出生入死多年的魔道修士。沒人御劍。噬月宮的人不興那個,他們用靈駒。
兩方人**路線在斷淵交匯。
斷淵不是一座城,甚至不算一個地名。地圖上標注的"斷淵"是一條裂谷的盡頭——大荒山脈在此處突然中斷,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上往下劈了一刀。裂谷深不見底,常年涌出乳白色的霧氣。在特定的天象下——七星連珠或太陰當空——裂谷底部會打開一道門。門只開十二個時辰。
秘境入口。
沈霽微先到了。她站在裂谷邊緣往下望,霜落劍在她手中發出輕顫——劍在感應到秘境時會自動反應。她身后,溫書白正在和師弟們布置臨時營地,但他時不時抬頭往北邊看一眼。
"來了。"他說。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地面有馬蹄聲。很輕,但整齊。
沈霽微沒有轉頭。她已經感覺到了——一股不屬于仙門靈力的氣息,不是純粹的魔氣,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特質。它在她的感知邊界上輕輕擦過,像一根手指在皮膚上臨摹,沒有用力,但觸感很明確。
她在城墻上遠遠見過這個人一次。
現在這個人在五十步外勒住了靈駒。
沈霽微轉過頭。
顧驚鴻正好從馬背上翻下來,落地時腰間的銅鈴晃了一下。無聲的。但她看著沈霽微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個笑的意思很明顯。
終于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