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子矮，皮膚黝黑，圍著一條臟兮兮的圍裙，懷里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錢下個月一定給，王姨，你再寬限幾天……"
"寬限？你都說了三個月了！你男人呢？讓他來！"
"他……他出去打工了……"
"打工？打什么工？我聽隔壁老李說，他在棋牌室蹲著呢！你當我老糊涂了？"
年輕女人的眼眶紅了。
孩子被吵醒，哇地哭出來。
蘇予笙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走過去。
"多少錢。"
老**和年輕女人同時看向她。
"一千三，是吧。"蘇予笙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微信還是支付寶。"
老**瞇起眼打量她："你誰啊？"
"路過的。"
"她欠我的錢，你替她還？"
"嗯。"
蘇予笙掃了碼，一千三，到賬。
老**的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態度立刻軟了三分："喲，那行……那行啊，這錢就算清了哈。"
年輕女人愣住了。
她抱著孩子，嘴唇哆嗦，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謝……謝謝你，我——"
"不用。"
蘇予笙轉身走了。
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媽。"
"笙笙？你到鶴城了？"
蘇婉寧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沙啞。二十年前那個冬天落下的病根——長期在冷風里站著賣鹵味，嗓子壞了，治不好。
"到了。昨晚到的。"
"吃了沒？"
"還沒。"
"你這孩子！到了也不早點說！鶴城那邊有個粥鋪，城西菜市場斜對面——"
"媽。"
"嗯？"
"城西菜市場的歪脖子槐樹還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八秒。
蘇婉寧的聲音再傳來時，平靜了很多。
"還在就好。"
又沉默了一下。
"笙笙。"
"嗯。"
"你回鶴城的事……**那邊——"
"他不是我爸。"
蘇予笙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就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我去看看粥鋪。"
"哎，好——"
電話掛斷。
蘇予笙把手機裝進口袋，站在菜市場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抬頭看天。
云層散了一點。
有一縷陽光擠出來，照在歪脖子槐樹的樹冠上。
她忽然想起六歲那年。
姜家坳。
那個連路燈都沒有的小村子。
那天晚上下著雨。
姜德厚喝了酒回來，進門先踹翻一張凳子，嘴里含含糊糊地罵著什么。
蘇婉寧正在灶臺前煮面條。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只看見一雙手不停地翻動鍋里的面。
六歲的蘇予笙坐在門檻上，兩條腿夠不著地，腳丫子在空中晃來晃去。
"又煮面！天天煮面！你就不會做個正經飯？"
姜德厚把一只碗摔在地上。
碎片飛濺。
有一塊彈起來，劃過蘇婉寧的小腿。
她沒吭聲。彎腰去撿碎片。
姜德厚盯著她的后背看了兩秒，忽然伸腳踹了過去。
蘇婉寧摔倒在灶臺旁邊。后腦勺磕在鐵鍋把手上，血立刻流下來。
她還是沒吭聲。
但六歲的蘇予笙吭聲了。
"你別打我媽！"
小小的身體沖過去，擋在母親面前。
姜德厚低頭看著這個女兒——他從來沒喜歡過的女兒——冷笑了一聲。
"滾開。賠錢貨。"
他一把將蘇予笙推到一邊。
小姑娘撞在門框上，額角磕破了皮。
蘇婉寧像是被什么東西抽了一下。
她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抱住女兒。
血從她的后腦流下來，順著脖子，淌進衣領。
姜德厚看了她們一眼，罵了句什么，拎著酒瓶出去了。
雨下得更大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兩個人。
蘇婉寧抱著女兒，哭得渾身發抖。
六歲的蘇予笙伸出小手，擦**臉上的眼淚。
她說：
"媽媽，我們離開這兒。"
"去外面的鶴城吧。"
蘇婉寧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的臉——額角還在滲血，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六歲的孩子，不該有這種眼神。
太清醒了。
清醒到讓人心疼。
"好。"蘇婉寧把女兒抱緊了。
"媽媽帶你走。"
那天夜里兩點，雨還沒停。
蘇婉寧背著一個蛇皮袋，牽著蘇予笙，從姜家坳的泥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
沒有回頭。
身后沒有追來的腳步聲。
姜德厚根本沒追。
他甚至可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