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比我想的大得多。
抄手游廊連著回廊，青石板路兩側(cè)種著老槐樹，枝葉遮天，陽光透過縫隙落在地上，碎金子一樣。
一路走過去，遇到的下人都停下來行禮，喊"夫人"，但表情大同小異——好奇、審視、和一絲不加掩飾的輕慢。
我聽見身后有人低聲嘀咕。
"就是那個替嫁的？長得也就那樣吧……"
"裴大小姐跑了，她能嫁進(jìn)來已經(jīng)是天大的便宜了。"
"嘁，便宜？嫁個快死的人還叫便宜？"
笑聲壓得很低，但足夠傳進(jìn)我耳朵里。
我腳步不停，脊背挺直，一步一步往前走。
清溪山上的日子教會了我一件事——
別人的嘴管不住，但自己的腿不能軟。
老太君住在侯府最深處的松鶴堂。
門口守著兩個嬤嬤，見了我，上下打量一番，才側(cè)身讓開。
我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正堂里，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坐在太師椅上。
她穿著赭石色的暗紋對襟襖，手腕上套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半瞇著，目光銳利得很，看人的時候像在稱斤兩。
霍瑯站在旁邊，換了身鴉青色的常服，腰間掛著一柄窄刀，整個人冷峻又矜貴。跟昨晚洞房里那個嘴角帶笑的人判若兩人。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絲不易覺——
不對，禁用詞。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我走到堂前，端端正正跪下，雙手舉起茶杯。
"孫媳裴鳶鳶，給祖母敬茶。"
老太君沒接。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手上，又移到膝蓋，最后落在我腰間——
那里別著一只玉佩。
就是霍瑯走的時候留在灶臺上那只。
我出門前順手揣上的，沒多想，純粹是因為那玉佩成色太好，丟了可惜。
老太君的目光定住了。
"這玉佩……"她開口，聲音不高，"哪來的？"
我下意識捏緊杯子，還沒回答，霍瑯先開了口。
"孫兒給的。"
三個字，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太君的目光在他和我之間來回轉(zhuǎn)了兩趟，忽然伸手把茶接了。
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從手腕上褪下那串沉香佛珠，擱到我掌心里。
"這孩子，我瞧著比那裴家大的順眼。"
旁邊站著的幾個丫鬟婆子面面相覷。
我怔住了。
老太君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大，掌心干燥溫?zé)帷?br>"別跪著了，起來坐。"
她偏過頭看霍瑯，語氣忽然嚴(yán)厲起來："你也是，媳婦第一天進(jìn)門，也不知道扶一把？杵那兒跟根柱子似的，像什么樣子？"
霍瑯："……"
他沉默了一瞬，走過來，彎腰握住我的手肘，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手指扣在我小臂上，力道拿捏得很準(zhǔn)——不重，但穩(wěn)。
經(jīng)過我耳邊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了句："老**不好糊弄，但喜歡你，就夠了。"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但耳尖——
紅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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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敬茶之后，老太君留我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問我家里幾口人，讀過什么書，會不會繡花，能不能吃辣。
我一一答了。家里的事能省則省，讀過的書老實報了個數(shù)，繡花說不太會，吃辣說能吃。
老太君點點頭，又問："在清溪山住了多久？"
我心頭一跳，抬眼看她。
她神色如常，像在隨口閑聊。
"大半年。"我答。
"一個人？"
"嗯。"
"不怕？"
"怕。"我說，"但沒地方去，比怕更難受的是沒處可待。"
老太君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往下問。
她轉(zhuǎn)頭對身邊的孫嬤嬤說："把東院收拾出來，給新夫人用。庫房里那套白玉頭面、兩箱緞子，一并送過去。"
孫嬤嬤應(yīng)了，但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老太君……東院是先前給裴大小姐備——"
"裴大小姐？"老太君語氣涼下來，"哪個裴大小姐？跑了的那個？"
孫嬤嬤閉了嘴。
"嫁進(jìn)霍家的，就是霍家的人。她是正經(jīng)八百拜了天地的侯夫人，誰再拿替嫁兩個字嚼舌根，打二十板子攆出去。"
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丫鬟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我攥緊了掌心的佛珠。
——這個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