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時，才站起來。
目光先從顧長風臉上劃過，再掠過蘇婉寧。
聲音不高，可堂里每個角落都聽得一清二楚。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顧長風身體猛地一僵，抬頭看我。
這首詩。
去年中秋，他陪我在院子里賞月。那晚桂花開得正好，他折了一枝遞給我，說："等孩子生了，我?guī)愫秃⒆尤コ峭饪醇t葉。"
那夜的月光，那夜的桂花香，那夜他眼里的溫度。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我念完最后一句，垂下眼。
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里桂花落地的聲音。
所有人都聽懂了。
去年同一個夜晚許諾相伴的人，今年身邊換了新人。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桂花還是那株桂花，說話的人已經(jīng)不認得了。
這不是行酒令，這是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把顧長風的臉皮一層一層揭開來。
同情的、嘆息的、指指點點的目光全部涌向顧長風和蘇婉寧。
蘇婉寧的臉白得像一張紙，手緊緊抓著桌角，身子搖了兩下。
顧長風的臉由青變紅，又由紅變白。
他握著杯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出來，那個眼神恨不得把我吞下去。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坐回去。
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茶，淺淺喝了一口。
宴席散了。
賓客三三兩兩走出侯府大門，臉上帶著看完好戲的滿足。
我知道他們會怎么傳——沈家的嫡女在中秋宴上用一首詩扇了侯爺?shù)哪槪顮敭攬鲎兩莻€被捧上天的蘇姨娘，連一句行酒令都接不上來，蠢笨如豬。
這些話，明天就會傳遍半個京城。
這正是我要的。
可我低估了顧長風的狠。
當晚，青蘿扶我回正院的路還沒走完一半，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長風攔在院門口。
他換了一身家常衣裳，臉上的怒氣沒消，整個人像一口即將炸開的鍋。
"沈蘅蕪。"
他叫我全名。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蹦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氣。
"你今天很得意是不是？"
我站住，平視他。
"侯爺在說什么？妾身只是應了個酒令。"
"應酒令？"他往前逼了一步，"你念那首詩的時候什么意思？你當我聽不出來？"
"李太白的詩，天下讀書人誰不會念。侯爺若覺得是在說您，那是侯爺自己心里有愧。"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他的面子里。
顧長風抬起手。
青蘿尖叫一聲撲過來擋在我面前："侯爺！夫人有身孕！"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兩息，然后緩緩放下來。
但他沒有走。
他盯著我的肚子，眼睛里的怒氣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我看不透的東西。
冷，算計，還有一點厭倦。
"明天搬。"他說。
"什么？"
"正院讓出來。婉寧身子弱，我已經(jīng)讓人收拾好了，她明天搬進來。"
我的手捏緊了袖口的布料。
正院是主母的院子。讓一個妾室住進正院，就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侯府的女主人，換了。
"侯爺知道這么做意味著什么。"我說。
"你今天在宴席上做的那些事，意味著什么？"他反問。
"你不給我面子，我憑什么給你體面？"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沒回頭，扔了一句話過來。
"沈蘅蕪，你要記清楚。你能坐在那個位子上，靠的不是你自己，是你爹當年在戰(zhàn)場上替顧家擋的那一箭。如今你爹不在了，你還有什么？"
腳步聲遠了。
青蘿撲到我腳邊哭："夫人，他怎么能這樣說。"
我沒出聲。
我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
他說得對。
爹不在了。
娘不在了。
沈家滿門的榮光，隨著爹戰(zhàn)死沙場、娘郁郁而終，全部落進了土里。
我還有什么？
我抬起手，按了按腹上的胎動。
還有這個孩子。
還有那株娘留下來的千年保命參。
只要這兩樣東西還在，我就還撐得住。
第二天一早，蘇婉寧搬進了正院。
她來的時候，我還在收拾東西。
她站在院門口，沒進來，身后跟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陣仗比正經(jīng)的主母進門還大。
"表姐。"她開口，聲音甜得像泡在蜜水里，"侯爺說讓我住過來，我也是沒法子。你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