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羅盤啟命------------------------------------------ 卦落（已檢測需大修），魔都。。下午四點就讓人覺得該開燈的那種灰，像沒洗干凈的舊照片。蘇衍靠在病床上，床頭柜上擱著一塊羅盤。不是景區門口那種鍍銅的擺設——真家伙，青銅的，邊緣磕了好幾個小缺口，表面卻被手磨得發亮。，他正盯著窗外發呆。。黑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手里攥著個愛馬仕的紙袋。蘇衍認識她。陳太，老客戶了，做房地產的。五年前第一次來找他，問的是老公有沒有外遇。"蘇師傅。"陳太在床邊坐下來，把紙袋擱在床頭柜上。紙袋碰到羅盤，她趕緊挪開，像怕沖撞了什么。"不好意思，上次您說讓我這個月來——""最后一卦了。"蘇衍說。，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蘇衍瘦得脫了相，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病號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她嘴唇動了動，沒問。"想問什么？""我兒子。高三，成績一直很好。但最近整個人變了，不跟人說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我找人查過，沒**，沒談戀愛，沒校園霸凌。就是變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撞了什么。"。青銅的觸感冰涼，但按久了，掌心下面會慢慢熱起來。這塊羅盤跟了他二十年，祖上傳下來的。爺爺說這東西是道光年間一個道士送的，"不是凡物"。爺爺信了一輩子，**不信，當破銅爛鐵扔在閣樓上。蘇衍十八歲那年翻出來，擦干凈，從此再沒離過身。，手指在盤面上慢慢劃動。，睜開眼。"你兒子沒事。不是撞邪，是壓力。你老公是不是經常跟他說以后家業都是你的？"。
"別說了。至少這一年別說。高考之前，別問他成績，別問他志愿，別問他將來。就當家里沒高考這回事。"
陳太從紙袋里掏出一個紅包，擱在床頭柜上。蘇衍沒看。他盯著窗外。灰色的天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蘇師傅——"
"回去吧。以后不用來了。"
陳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衍還是盯著窗外。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里安靜下來。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只張開的手。蘇衍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這只手他看過無數遍了。今天再看，那只手好像往他這邊伸了一點。
蘇念八歲，小學二年級，門門功課都是優。她怕黑，睡覺一定要開那盞會轉星星的燈。三年前，她母親在一場離奇車禍中走了，當時蘇衍正***給某位大人物改運。從那以后，他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他答應過要看著她考上大學，穿上婚紗。
床頭柜上擱著女兒上次來畫的畫。蠟筆畫，一個男人站在一扇發光的門前面。男人穿著藍色的衣服——那是他的病號服。門的另一邊畫滿了星星。蘇念說，那是傳送門，"爸爸去了那邊以后，想我的時候就能從傳送門回來看我啦"。
蘇衍盯著那幅畫。
窗外，黃昏最后一縷光正在消失。病房里的燈閃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
不是疼痛，不是寒冷。是一種從頭皮往下壓的東西。他握緊羅盤。青銅在掌心里發燙——不是平時那種溫熱，是燙。燙得手心疼。
他閉上眼。
黑暗吞沒了他。
最先感覺到的，是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有什么東西把脊柱往上提，而他整個人被從那副軀殼里往外拽。他想抓住什么，手指頭什么都碰不到。
然后是失重。不是墜落，是被揉碎、拉扯，同時往無數個方向延伸。八卦盤不知什么時候懸在了他周圍，暗銅色的光從盤面滲出來，像舊傷疤下面淤的血。
他不記得穿過了什么。只記得撞進一堵軟而粘稠的墻，然后穿過去——
開始墜落。
一些東西在墜落中烙進他的意識。不是語言，是一種比語言更原始的認識。他忽然知道了什么叫方位——不是東南西北，是生和死的指向，是得與失的流向。然后他撞進了一具身體。
骨頭錯了位，一根一根被摁回去。血涌進血管，撞得耳膜嗡響。心臟被攥住，松開，然后狂跳起來，像要炸開。骨頭在抖，肌肉在痙攣。他在排斥，這具身體也在排斥他。像把手伸進沸水里，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著讓他退出去。但他退不出去。
然后記憶來了。
灌進來的。決堤一樣的洪水。人臉，聲音，名字，破碎的畫面——手端藥碗，漏雨的屋子，黑漆漆的山路，火，血，泥地里的手指。每一段都不屬于他，每一段都沖撞得他分不清自己是誰。他想叫"我"，但"我"這個字忽然有了兩個人。新的和舊的，在同一口井里攪。
血腥味沖進鼻腔。
蘇衍睜開眼。
深秋的夜風從蒼梧山脈方向灌過來，帶著松脂味和腐葉味。頭頂的星星太多了，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鉆潑在了黑布上。
劇痛。
肋骨斷了至少兩根。左腿外側一道七寸刀傷，深可見骨，傷口糊了泥，血還沒流干。他試著動一下手指，手指聽了使喚。但不是他的手。
他死過一次。離開了女兒。這個念頭從劇痛里浮出來，然后所有的痛——身體的、心里的——一起涌上來。他咬緊牙，把那口氣生生壓回胸腔。現在不是時候。活下去才有資格痛。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識海里，一塊八卦盤在緩緩轉動。暗金色的光從盤面滲出，卦象開始浮現。然后這些卦象自己動了，像有了生命，生滅聚散，最后凝成一行字：
往北。有水則生。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好幾息。他前世用天干地支、文王八卦替人算了一輩子命，今天這些東西反過來，變成了直接烙進意識的一行指令。
荒謬。
但他別無選擇。
追兵還在搜。原主——這具身體——是被師兄騙去當誘餌引妖獸的。逃出來，又被追殺。師兄手里有追蹤符，沾了他的血，方向鎖定了。東南方向三里外，兩股靈力波動正在扇形排查。越搜越近。
他撕下里衣下擺，在旁邊的淺溪里浸了水，綁在左腿刀口上。肋骨斷處找了兩根直木棍，用布條捆死。斷骨互相摩擦，發出一聲極細的咯吱。他臉上沒變化——這種痛，跟他剛才經歷的那些比起來，不值一提。
盤腿坐下，試著運《引氣訣》。靈力沿手太陰肺經慢慢推，每過一處斷裂，就像鈍刀刮骨頭。循環三周天，血滲得慢了，靈力恢復到五成出頭。他收功，不再耗費體力。
三塊下品靈石。一卷《引氣訣》。半塊干糧。空水囊。這具身體的全部家當。十九歲，下品水靈根，練氣一層——在宗門里屬于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角色。記憶還在一點點滲，像泡在水里的舊書，一頁一頁慢慢浮。
枯枝折斷的聲音。更近了。
蘇衍起身。左腿一承重，刀口撕開，血又洇出來。
他拄著木棍，向北。經過淺溪時，把染血的布條沉進水底，用石塊壓死。然后順著溪流往下，每一步都先探河床穩不穩。水聲蓋住腳步聲，人影融進夜色。
身后，枯枝折斷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識海里那塊八卦盤還在轉。暗金色的光比剛才亮了一點。
蘇衍抬頭。北方山影重疊，遠處地平線上有一片極淡的靈光，冷藍色的，貼著大地微微起伏。落雁坊。若這一卦準，那里有水，有活路，有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攥緊木棍，一步一步走進那片陌生的星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