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電
周婷接到父親電話的時候，正在會議室里做季度匯報。
那是十一月十四號，周三。省城連著下了幾天雨，天空灰白一片，玻璃幕墻外的高樓只剩模糊輪廓。會議室暖氣開得太足，她脫了西裝外套，只穿一件薄羊絨衫，后背還是沁出細汗。PPT翻到第三十七頁，她講到用戶增長數據里那個明顯的拐點——運營部把成績歸功于暑期活動，周婷覺得真正原因應該是新上線的推薦算法。她正準備展開，桌面上扣著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掃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爸”。
周婷按滅屏幕，把手機重新扣下去，繼續講。會議室里坐了十來個同事，運營總監老周坐在第一排，金屬框眼鏡反著投影儀的光。他今天心情應該不錯，早上電梯里碰到，主動朝她點了點頭，還問了一句“昨晚休息得好不好”。這種寒暄在老周身上極少見。
電話又震了。還是“爸”。
她皺了皺眉。父親從不在她工作時間打電話，這個規矩立了十一年。她大學畢業那年，上班第一天就給父親打過招呼，說自己工作的時候不方便接私人電話。父親在電話那頭說“好好好，知道了”，從那以后真的一次都沒在工作時間打過。只有一次例外，三年前，老家水管凍了，他連打三個，她開完會才回過去，給他轉了一千塊錢。那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手機第三次震動的時候，周婷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又把它扣回去，調成了靜音。
PPT講到**十二頁，會議結束時已經快六點了。天黑得很早，走廊里亮著燈，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光線發白，照得人臉有些發青。同事老林走過來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說樓下新開了家湘菜館，八折。周婷說約了人。其實沒有，她就是累。這一整個月她都覺得累，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疲倦，早晨起床的時候最明顯，需要坐在床沿緩很久才能站起來。
回工位的路上她想起那三個未接來電。猶豫了幾秒，撥回去。
電話響了整整十三聲才接通。**音很嘈雜，機器的轟隆聲里夾著金屬撞擊的脆響，還有人在喊，聲音被風撕碎，聽不清內容。父親的聲音從這片噪音里擠出來，沙啞，蒼老，每個字都像在喉嚨里摩擦過。
“婷婷啊，吃了嗎？”
“吃了。你找我有事？”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過年回不回來。”
“今年不一定，公司這邊年終事情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機器的聲音還在，轟隆隆的。
“行，那你忙你的。”
“嗯。”她正準備掛，父親突然又說了句什么，信號不好，聲音被切斷成幾截，傳過來的時候碎了一地。
“你說什么？”
“沒啥。就是讓你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掛了電話，周婷盯著通訊錄里“爸”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她上初中那年有了第一部手機，諾基亞的，父親買的。她把他的號碼存成“爸”，十一年了，沒有改過。她給很多人改過備注——同事、客戶、快遞、物業——唯獨這個名字，從“爸”到“爸”，還是“爸”。
點開微信，父親的頭像是三年前她回家時隨手拍的。照片里父親站在老家院子的棗樹下，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舊外套，兩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微微攥著拳頭，臉上的笑繃得很緊。她當時舉著手機說“笑一下”，父親嘴巴咧開了一點，眼神還是僵的。她說“好了”，父親立刻收了笑，搓了搓手，問她“拍得怎么樣”。她說還行。
周婷往上翻聊天記錄。她和父親的對話，每條都很短。
“爸，這個月錢轉了。”——“收到了。”
“降溫了多穿點。”——“嗯。你也是。”
“中秋回不去。”——“好，忙你的。”
她打開自己的朋友圈，首頁是昨天發的公司樓下咖啡店的照片，暖色調濾鏡，奶泡拉花很漂亮，配文是“周末的儀式感”。再往下滑，健身房對鏡**，同事聚餐的火鍋，周末看的藝術展，項目上線的慶祝蛋糕。每一張都精心調過色，光線勻凈，構圖考究。
她從來沒有看過父親的朋友圈。
她退出來，在搜索欄里輸入“周建國”。跳出來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