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聲觸發了感應。白光刷地亮了，照著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細長的一條。
他走進電梯。
門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17-03。
三年。
門縫里漏出一點光。那是他忘了關的客廳燈。
電梯門合攏。
數字往下跳。17、16、15……
他靠在電梯壁上，后腦勺抵著冰涼的金屬面板。
手機又亮了。
許清寧發來一條語音。
他沒點。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外面在下雨。十月份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皮膚上有一點涼。
他沒帶傘。
出租車在路邊等了三分鐘就來了。他把行李塞進后備箱，報了火車站的地址。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這大晚上的趕火車？來得及嗎？"
"來得及。"他說。
"去哪兒？"
"南邊。"
"南邊哪兒？"
他想了想。
"買到哪張票就去哪。"
司機不再說話了。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掃來掃去，發出有節奏的吱嘎聲。車窗外的城市燈火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他的手機又亮了。
許清寧的第二條語音。
他關了屏幕。
把手機塞進口袋。
火車站的自助售票機前沒幾個人。他選了最近一班——晚上十一點十五，開往海城的硬座。
七個小時。
他買了票，過安檢，進站。
候車大廳的塑料椅子又硬又涼。列車信息在頭頂的顯示屏上一行行滾動，綠色的字在黑底上閃。
他把行李箱立在腳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手機振了一下，又一下。他沒掏出來。
等到檢票的廣播響起，他才站起來，拖著箱子走進通道。
上車之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里有人在吃泡面，熱氣和調料包的味道混在一起，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對面的老頭已經打起了呼嚕。過道里有個小孩在跑來跑去。
火車動了。
站臺開始后退。
那座他住了三年的城市，一點點從車窗邊滑走。
他終于掏出手機。
許清寧的兩條語音他沒聽。
但她的朋友陳薇發來一條文字消息——
裴琢，清寧在找你，你去哪了？
他把陳薇的對話框設為免打擾。
又打開和許清寧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條是她發的520紅包記錄。
他往上翻。
上一條是三天前，他說：周六我過生日，你能不能早點回來？
她回：看情況，周六可能要帶嶼嶼排練。
嶼嶼。
她叫姜嶼"嶼嶼"。
叫了快一年了。
他退出聊天，鎖屏，把手機塞到座椅靠背的網兜里。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掠過一團昏黃的燈光，是路過的小站。
火車晃晃悠悠，車輪碾過鐵軌的節縫，發出沉悶的咣當聲。
他閉上眼睛。
不是氣。不是恨。
是一種從胃底泛上來的酸澀感，堵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三年。
他給她做了三年的飯。
管了三年的賬。
做了三年的音樂。
而她甚至沒在他生日那天推開門。
火車鉆進一條隧道。
窗外徹底黑了。
車窗成了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
二十八歲。
生日快樂。
他對著玻璃里的自己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2
海城的清晨有咸味。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出頭，天剛蒙蒙亮，空氣里裹著海風和魚腥味。裴琢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鞋底發出黏膩的吱呀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
和那座城市不一樣。那座城市的空氣是干的，帶著尾氣和空調外機排出來的熱風。這里的風是潮的，貼在皮膚上，有一點黏，又有一點涼。
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家早餐店，點了碗海鮮面。老板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女人，胳膊上有干活留下的曬痕，動作利索。
"一個人來旅游的？"
"不是旅游。"他說。"來待一陣。"
"待多久？"
"不知道。"
老板沒再問。端上來的面里有蝦有蛤蜊，湯頭是乳白色的，辣椒油漂在表面，泛著紅亮的光。
他吃了個干凈。
是三天來吃得最飽的一頓。
吃完面他打開手機上的租房軟件，在海城老城區找了個單間。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能拎包入住。房東在電話里說："東西都舊，你別嫌棄。"
他說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