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遮望眼------------------------------------------，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檀香混著茉莉的氣息，熏得很是妥帖。上面是工整的館閣體，寫著邀錦霞繡莊奚繡娘于后日巳時初刻過府一敘，落款處蓋著知府夫人私人的小印。帖子本身并不如何張揚，可它所代表的意思，卻讓徐娘子那張素來端肅的臉，整整一日都透著掩不住的紅光。，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徐娘子那“揚名臉面”的話猶在耳邊，她深知，一個無根無基的流落繡娘，若再三推脫知府夫人的好意，不僅不合情理，更會惹人疑竇。她只能垂著眼，細密的睫毛遮住眸底所有情緒，低聲應(yīng)了句：“是，民女知道了。有勞管事費心提點。”，奚云岫躺在繡莊后院小屋那張硬板床上，睜著眼，望著頭頂有些泛黃的帳子頂，久久無法入眠。窗外的更梆子敲過了三更，遠處巷子里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這狹小空間里寂靜得壓人。她一遍遍回想自接那“瑤臺仙鶴”繡活以來的種種細節(jié)：謝晏清那聽不出情緒的話語，審視的目光，指尖摩挲繡壞絲線的動作，以及那句讓她心悸的“故人”之說。還有后來，他帶著不同女子出現(xiàn)的場景……是巧合嗎？還是有意為之？，卻又理不出清晰的頭緒。或許，真如她勸慰自己的那般，只是多心了。知府夫人看中繡品，召繡娘問話，在這等富庶之地，并非沒有先例。只是時機這般湊巧，讓她心里那根繃了數(shù)月的弦，怎么也松不下來。，徐娘子特意準了她半天假，讓她好生準備。“雖說是去問話，也算半個賓客，衣著打扮總要整潔些，不失了咱們繡莊的體面。”徐娘子上下打量她，見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靛青衣裙，皺了皺眉，轉(zhuǎn)身從自己房里取來一套半新的藕荷色緞面交領(lǐng)褶子，配了條月白色的素裙。“這是我前年做的，只穿過兩回，身量與你差不離，且換上應(yīng)應(yīng)急。頭面首飾……”徐娘子有些為難，她自己也不過幾件銀簪，實在拿不出更體面的。“不必了，管事。”奚云岫忙道，“這衣裳已很好了。民女只是去回話的繡娘，打扮太過，反而失禮。”她頓了頓，“不知夫人除了問話，可還有其他示下？民女需準備些什么？”：“也無甚特別。我打聽過了，后日是知府大人壽辰，府中設(shè)的是午宴，宴請的多是本地有頭臉的官紳富戶。夫人是在宴前，于內(nèi)院小花廳單獨見你，問些繡工上的事，或許會讓你現(xiàn)場演示一二。你帶著慣用的針線剪刀便是，絲線布料那邊自然會備下。記住，少說多聽，問什么答什么，謹慎些總沒錯。”……原來如此。奚云岫心頭那點不安又沉了沉。這等場合，人多眼雜。，一早便落了場蒙蒙的細雨，天色灰白，檐角滴滴答答地掛著水珠。空氣里彌漫著潮潤的土腥氣，和繡莊后院那幾株晚桂將殘未殘的甜香混在一處，聞著有些發(fā)悶。奚云岫換了徐娘子給的衣裳，料子是素緞，觸手微涼，顏色也合宜，只是她穿著，總覺得哪處都不自在，像是披了一層不屬于自己的皮。她將頭發(fā)盡數(shù)梳起，在腦后綰了個最簡單的圓髻，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子固定，鬢邊耳邊，再無半點裝飾。臉上更是脂粉不施，只洗干凈了，透出些因長久少見日光而略顯蒼白的本色。，張了張嘴，似乎想勸她敷點粉，終究還是沒說什么，只嘆了口氣：“也好，清爽干凈。走吧，轎子已雇好了等在門外。”，與繡莊所在的城南隔著大半個城。轎子晃晃悠悠，穿行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奚云岫掀開轎簾一角，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雨絲斜斜，行人稀疏，兩旁的店鋪多半還未開張，只偶爾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冒著騰騰熱氣。這城市與她來時并無不同，可她卻覺得，每一步，都像是朝著某個不可知的旋渦中心行去。。早有穿著體面的婆子撐著傘等在門口，驗看了帖子，又打量了奚云岫和徐娘子兩眼，臉上堆起客套的笑：“是錦霞繡莊的奚娘子吧？夫人吩咐了，請隨老身來。這位是……這是繡莊的徐管事，陪我同來。”奚云岫低聲解釋。，沒再多問，引著二人從側(cè)門進去。門內(nèi)是條長長的夾道，高墻深院，隔絕了市井的喧囂。雨滴從高高的檐角落下，砸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而寂寥。她們跟著婆子，一路穿廊過院，所見皆是青磚黛瓦，庭院里栽著些經(jīng)了霜的樹木，葉子半黃不綠地掛著水珠，顯出幾分深秋的蕭瑟。往來仆役丫鬟不少，皆屏息靜氣，腳步匆匆，偶有交談也是極低的耳語。這官衙內(nèi)院的肅穆，與繡莊那種帶著煙火氣的忙碌截然不同。，進了一道垂花門，景致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精巧的花園，雖已入深秋，仍有幾叢晚菊開得正盛，黃白紅紫，點綴在嶙峋的假山和漸枯的草坪間。園子一角建著一座小巧的敞軒，四面裝著玻璃窗，此時窗扇半開，里面影影綽綽似有人影。
婆子將她們引至敞軒階下，便停步躬身：“夫人，錦霞繡莊的奚繡娘到了。”
里面?zhèn)鱽硪宦暅睾偷摹罢堖M來罷”。
奚云岫定了定神，跟在徐娘子身后，微微低著頭，邁步走了進去。
敞軒里暖意融融，角落放著燒得正旺的炭盆，空氣中浮動著清雅的果香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花蕊的氣息。上首坐著一位三十余歲的婦人，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緞面褙子，頭上戴著點翠頭面，容貌端莊，眉眼含笑，通身的氣派卻不迫人。這便是知府夫人柳氏了。她身側(cè)下首，還坐著兩位年紀相仿的婦人，穿著打扮也都華貴，應(yīng)是來賀壽的女眷，此刻正陪著夫人說話。
奚云岫不敢細看，隨著徐娘子一同行禮。
“快起來，不必多禮。”柳氏聲音溫和，帶著些江南口音的軟糯，“這位便是繡那‘瑤臺仙鶴’的奚娘子？看著真年輕。抬起頭來我瞧瞧。”
奚云岫依言微微抬首，目光仍垂著，只敢落在柳氏裙擺下露出的鞋尖上。
“嗯，模樣也清秀。”柳氏打量她幾眼，笑著對身旁的婦人道，“我原以為能有這般手藝的，定是位老師傅，不想竟是個年輕姑娘家。可見人不可貌相。”
旁邊一位穿著寶藍色百蝶穿花褙子的婦人接口道：“正是呢。前幾日在謝老板新宅的廳上見了那插屏，我眼睛都看直了。那仙鶴，嘖嘖，跟要飛出來似的，那云彩，也活泛。我們老爺回去還夸，說如今這般好繡工，少見了。”
另一位穿著沉香色織金緞裙的婦人也點頭附和。
柳氏顯然對那繡品極為喜愛，問了幾句奚云岫是哪里人，學繡多久，師從何人。奚云岫只按著原先的說辭，一一謹慎答了。柳氏聽她說是北地逃難而來，嘆了口氣，說了幾句“可憐見的”，又問了些繡法上的事。奚云岫答得中規(guī)中矩，既不過分賣弄，也不顯得無知。
“今日請你來，一是想見見你這雙巧手的主人，”柳氏笑道，“二來，我這里有一幅小畫，是我娘家?guī)淼模欠Ｌ拇核墓すP，我極喜歡，只是年深日久，有些破損了。想請你看看，能否用繡藝補全，或者重新繡制一幅？”
旁邊侍立的丫鬟聞言，便捧過一個錦盒，打開取出一幅卷軸，在旁側(cè)的條案上小心展開。
奚云岫上前細看。那畫確是幅精品，海棠花嬌**滴，葉片脈絡(luò)分明，只是邊緣處有蟲蛀的痕跡，還有一兩處顏色脫落。她仔細看了破損處的圖案和周圍色彩的銜接，心中默默推演了幾種補繡的針法，然后才回身稟道：“夫人，此畫破損處多在邊緣花葉，可用接針、滾針依原畫色線小心補繡，只是新舊絲線光澤略有差異，難以完全一致。若想煥然一新，民女可依此畫，用繡線重制一幅，或可更耐久些。”
柳氏聽了，頗為滿意：“你能補便好。只是今日倉促，倒不急著動手。我原也想讓你重繡一幅，只是這畫我實在喜歡，見你之前繡的那幅‘海棠春睡’小品，頗有幾分神韻，才起了這念頭。”她說著，指了指敞軒另一側(cè)，“針線布料都備在那里，你不妨先繡兩針我瞧瞧，用色、針法，我也好放心。”
這是要考較她的真本事了。奚云岫應(yīng)了聲“是”，走到那邊備好的繡架前。繃子上已繃好一小塊素白緞子，旁邊絲線、繡針、剪刀一應(yīng)俱全。她凈了手，拈起針，選了與畫上海棠花色最接近的桃紅、粉白絲線，略一凝神，便下了針。
敞軒里一時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炭盆里偶爾嗶剝的輕響，和針尖穿透細緞的微聲。柳氏和那兩位女眷也停了交談，目光落在奚云岫手上。只見她手指翻飛，動作并不快，卻極穩(wěn)，極準，針腳細密勻稱，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朵海棠花的雛形便已顯現(xiàn)，花瓣的卷曲，顏色的濃淡過渡，竟與旁邊畫上那朵有八九分相似，且因絲線的光澤，更顯鮮活。
“好！”那位穿寶藍褙子的婦人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
柳氏眼中也露出激賞之色，點了點頭：“果然名不虛傳。有你這手藝，我便放心了。”她心情頗好，轉(zhuǎn)頭對徐娘子道：“徐管事，你們繡莊有這般人才，是你的福氣，也是咱們?nèi)A亭府的福氣。這幅繡品，我便托付給奚娘子了，工料都從我這里出，工錢也必不會虧待。”
徐娘子喜不自勝，連聲應(yīng)承道謝。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說笑聲，由遠及近。守在門口的丫鬟打起簾子，稟道：“夫人，謝老板來了，說是給夫人請安，順便送賀壽的禮單。”
柳氏笑道：“快請進來。”
奚云岫捏著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她緩緩收了最后一針，將針別在繃子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腳步聲雜沓，進來四五個人。當先一人，正是謝晏清。他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織銀暗紋直裰，腰束玉帶，外罩一件玄色暗紋氅衣，許是來得急，氅衣邊緣沾了些細小的雨珠，在軒內(nèi)明亮的光線下，泛著微光。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疏淡的笑意，進門便向柳氏拱手行禮：“給夫人請安。家仆笨拙，禮單寫得不清楚，怕沖撞了，晏清特來請罪，也當面給夫人賀壽。”
他聲音清朗，姿態(tài)從容，全然不似在繡莊時那種隱約帶著審視的模樣。
柳氏顯然與他相熟，笑著虛扶：“謝老板太客氣了。你人能來，便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何況還備了那般厚禮。”她目光轉(zhuǎn)向謝晏清身后。
奚云岫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著三位女子。其中兩位她見過，正是前些日子在繡莊出現(xiàn)過的，一位桃紅衫子嬌艷，另一位穿著鵝黃衣裙，清麗可人。今日這兩位打扮得更是精心，環(huán)佩叮當，香氣襲人。而第三位，卻是生面孔，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外罩雪狐鑲邊的披風，生得杏眼桃腮，顧盼間自帶一段**，年紀似乎也最輕，此刻正微微倚在謝晏清身側(cè)，一雙妙目好奇地打量著軒內(nèi)陳設(shè)，目光掠過奚云岫身上時，也只是輕輕一瞥，便滑開了，并未停留。
“這三位是……”柳氏笑問。
“哦，這是在下的幾位……友人。”謝晏清說得隨意，側(cè)身讓了讓，“聽聞夫人壽辰，定要隨在下來給夫人磕個頭，沾沾福氣。還不給夫人見禮？”
那三位女子便裊裊婷婷地上前，嬌聲細語地向柳氏行禮問安，又口齒伶俐地說了一串吉祥話。柳氏是見慣了場面的，含笑受了，又讓丫鬟看座，上茶點。
敞軒內(nèi)一時熱鬧起來。謝晏清與柳氏和那兩位女眷寒暄著，禮數(shù)周全，言談風趣，引得柳氏幾次發(fā)笑。那三位“友人”也時不時插上幾句，或是湊趣，或是夸贊柳氏的氣度、屋內(nèi)的陳設(shè)，聲音清脆悅耳，倒是將這稍顯肅穆的內(nèi)院，添上了幾分旖旎鮮活的色彩。
奚云岫與徐娘子站在角落里，幾乎成了**。徐娘子有些局促，手腳都不知往哪里放。奚云岫則一直微微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她無關(guān)。她能感覺到，偶爾有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或是柳氏，或是那幾位女眷，更多的，似乎是那位謝老板。那目光并不刻意停留，卻總在她以為可以忽略時，不經(jīng)意地掃過，如羽毛輕拂，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這位便是繡那‘瑤臺仙鶴’的繡娘？”說話的是那位穿水紅裙子的陌生女子，聲音嬌脆，帶著點天真好奇，“方才進來時，似乎見她在繡花？可否讓我們也開開眼？”
柳氏笑道：“正是。奚娘子手藝極佳，我正請她為我修補一幅舊畫。”她轉(zhuǎn)向奚云岫，語氣溫和：“奚娘子，既然謝老板的……友人們有興趣，你便讓她們看看你的繡工，無妨。”
奚云岫無法，只得應(yīng)了聲“是”，走回繡架旁。那水紅裙子的女子便拉著桃紅衫子的那位，一起湊過來看。
“哎呀，這花繡得真像！”水紅裙子女子驚嘆，伸出一只染了蔻丹的纖纖玉指，似乎想去觸碰那繡了一半的海棠。
“小心些，”奚云岫下意識地低聲提醒，身體也微微側(cè)了側(cè)，擋了一下，“絲線細，易勾掛。”
那女子手指停在半空，撇了撇嘴，倒也沒再往前伸，只歪著頭打量奚云岫，忽然笑道：“這位姐姐，你長得也好看，手也巧，何必做這辛苦活計？整日對著針線，眼睛都要熬壞了。不如……”她眼波流轉(zhuǎn)，瞟了謝晏清一眼，掩口輕笑，“不如求我們謝公子給你尋個輕省些的營生？”
這話說得直白又輕佻，敞軒內(nèi)靜了一瞬。柳氏微微蹙了蹙眉，另外兩位女眷交換了一個眼色，沒說話。徐娘子臉色有些發(fā)白，緊張地看著奚云岫。
奚云岫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沖上臉頰，耳根都在發(fā)燙。她死死咬著下唇內(nèi)側(cè)，才忍住沒有抬眼去看謝晏清是何反應(yīng)。她只是將頭垂得更低，聲音平板無波：“民女粗鄙，只會這點微末手藝，不敢有他想。謝……姑娘好意。”
“鶯歌，不得無禮。”謝晏清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么喜怒，仍是那種淡淡的調(diào)子，“奚娘子是憑手藝吃飯的能人，豈是你能隨意置喙的。”他這話像是在訓(xùn)斥，可語氣卻不甚嚴厲，倒像是縱容般的隨口一提。
那叫鶯歌的女子吐了吐舌頭，嬌聲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嘛，謝公子莫怪。”她說著，又瞥了奚云岫一眼，那目光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著好奇與些許輕蔑的打量，然后便轉(zhuǎn)身，又偎回謝晏清身邊去了。
“讓奚娘子見笑了。”柳氏打著圓場，語氣里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我這幅畫，便托付給你了。過幾日，我讓丫鬟將畫和所需工料送到繡莊去。”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奚云岫和徐娘子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告退。
走出那暖意融融的敞軒，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激得奚云岫微微一顫。她跟在引路婆子身后，重新走過那長長的夾道，來時那種沉甸甸的不安，此刻已被另一種更復(fù)雜、更酸澀的情緒取代。那鶯歌的話語，那幾位女子依偎在謝晏清身邊的情態(tài)，還有他那種不以為意的、甚至隱隱縱容的態(tài)度……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頭某個柔軟的角落，不很痛，卻無法忽略。
她原以為自己早已將前塵盡棄，心如止水。可當那些鮮活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聲色氣息撲面而來，當她被迫以一個卑微繡**身份，置身于那種她曾經(jīng)熟悉、如今卻已隔了云泥的場合，聽著那些輕慢的言語，她才驚覺，那道刻意劃下的鴻溝，從未消失，只是被她自己強行忽視了。而謝晏清，這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那個人”的富商，他的出現(xiàn)，他帶來的這一切，正毫不留情地將那道鴻溝重新撕開，暴露在她眼前。
回到繡莊，徐娘子猶自沉浸在得了知府夫人青眼的興奮中，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又囑咐她好生準備修補那幅“海棠春睡”，這可是攀上知府門路的好機會。奚云岫只沉默地聽著，偶爾點頭，心神卻飄得老遠。
接下來的幾天，她強迫自己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幅破損古畫的修復(fù)準備中。仔細研究畫作的每一處細節(jié)，調(diào)配色線，反復(fù)在廢棄的碎布上試驗針法，以求補繡之處能最大限度地與原畫融為一體。只有在全神貫注于絲線與絹帛之間時，她才能暫時忘卻那日敞軒中的種種。
知府夫人派來的丫鬟送來了畫和所需的各色絲線、底料，又傳達了夫人的幾句關(guān)切，說是不急，只求完好。奚云岫愈發(fā)謹慎，整日埋首在繡架前，連吃飯都是匆匆扒拉幾口。徐娘子見她如此用功，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特意吩咐廚房給她單做了一份夜宵。
這日晚間，奚云岫正就著燈燭，細細比對一縷絲線的顏色，繡莊的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來了不少人，隱隱還有絲竹管弦之聲。她皺了皺眉，沒有理會。這繡莊臨街，有時夜里也會有些動靜。
然而喧嘩聲并未很快散去，反而似乎越來越近，中間夾雜著女子嬌俏的笑語和男子勸酒行令的聲音。接著，她聽到徐娘子略微抬高的、帶著些為難的嗓音：“……謝老板，這、這邊是繡娘們做活和歇息的后院，怕是不便……”
“無妨，只是我這幾位友人，聽聞貴莊繡藝精絕，定要來看看，開開眼界。徐管事，行個方便？”是謝晏清的聲音，帶著幾分酒意，比平日更顯疏懶。
奚云岫捏著絲線的手，驟然收緊。他怎么來了？還帶著那些“友人”？
腳步聲、笑語聲已到了她這間繡房外的院子里。門縫底下，透進來晃動的光影和人影。
“這間，便是繡那‘瑤臺仙鶴’的奚娘子所用吧？”是那個鶯歌的聲音，帶著好奇，“我瞧里面還亮著燈呢，這般晚了，還在做活？真真辛苦。”
“謝老板，您看這……”徐娘子的聲音越發(fā)為難。
“既然亮著燈，想必還未歇下。”謝晏清的聲音近在門外，似乎就停在門邊，“奚娘子？”
奚云岫坐在燈下，背脊繃得筆直。燭火將她放大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微微顫動。她看著那扇薄薄的木門，仿佛能透過門板，看到外面那個被眾人簇擁著、酒意微醺的身影。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寂。她放下絲線，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果然站著一群人。謝晏清立在最前，氅衣半敞，露出里面的錦袍，臉上帶著薄紅，眼神在廊下燈籠的光暈里，顯得有些迷離。他身后，鶯歌、桃紅衫子、鵝黃衣裙三位女子都在，還有兩個作富家公子打扮的年輕男子，皆面帶酒意，好奇地張望著。徐娘子站在一旁，臉色尷尬。
夜風帶著涼意和酒氣，撲面而來。
“東家。”奚云岫垂著眼，福了一福，聲音平靜無波，“夜深了，不知東家有何吩咐？”
謝晏清看著她。她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靛青衣裙，發(fā)髻簡單，不施脂粉，立在門內(nèi)昏暗的光線里，像一株長在幽谷的蘭草，與門外這衣香鬢影、酒氣氤氳的景象格格不入。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比在知府后花園時更冷淡些，但那挺直的背脊和低垂卻不肯有絲毫瑟縮的眼睫，卻透著一股無聲的疏離。
“沒什么吩咐，”謝晏清笑了笑，目光掃過她身后桌上攤開的畫和絲線，“聽聞你接了夫人的畫，這般用功，挑燈夜戰(zhàn)？”
“夫人所托，不敢怠慢。”奚云岫答得簡短。
“嘖，真是無趣。”鶯歌小聲嘀咕了一句，探著頭往屋里瞧，“繡房就這樣子啊，也沒什么稀奇嘛。”
謝晏清沒理會她，仍是看著奚云岫：“既如此，便不打擾奚娘子了。只是夜已深，燭火傷眼，還是早些歇息為好。”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關(guān)切。
可這話聽在奚云岫耳中，卻只覺得諷刺。她依舊垂著眼：“謝東家關(guān)懷。民女省得。”
謝晏清點點頭，沒再多說，轉(zhuǎn)身對眾人道：“看也看了，回吧，別擾了旁人清靜。”說著，便率先朝外走去。那幾位男女嬉笑著，也簇擁著他離開了，只有鶯歌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奚云岫一眼，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徐娘子松了口氣，對奚云岫歉然道：“擾著你了，快歇著吧。”也匆匆跟了出去，想是去前面招呼安排。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奚云岫緩緩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夜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桌上燭火一陣亂晃，將她映在墻上的影子拉扯得變形、舞動，如同鬼魅。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外間隱隱傳來的、漸漸遠去的笑鬧聲，絲竹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而又頑固地鉆進耳朵。
他是故意的。她心里有個聲音冷冷地說。帶著那些女子，在夜里，以這種狎昵擾人的方式出現(xiàn)，提醒她彼此之間天塹般的差距，提醒她如今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可以被他、被他的“友人”隨意評頭論足、甚至略帶輕蔑地“關(guān)懷”一下的繡娘。
什么故人，什么眼熟，或許都只是她杯弓蛇影的錯覺。真正的他，就是這樣一個**恣意、游戲人間的富商，與記憶中那個模糊而冷硬的輪廓，截然不同。
也好。她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般的疲憊，以及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黯然。
就這樣吧。他是富商謝晏清，她是繡娘岫娘。等補完這幅畫，了結(jié)知府夫人這樁事，便離他，離這些是非，遠遠的。
她扶著門板站起身，吹熄了搖晃的燭火。屋內(nèi)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一點黯淡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她摸索著走到床邊，和衣躺下，睜著眼，望著無邊的黑暗，直到遠處隱約傳來四更的梆子聲，才昏昏沉沉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