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已燃過半。，嫁衣未脫，珠冠已卸。銅鏡中映出她的臉，眉眼低垂，溫順得像一只被馴服的貓。 ，她微微抬眸。，而是兩個宮女，端著銅盆和巾帕，低頭碎步而入。“娘娘，殿下說今晚歇在書房，讓娘娘早些安歇。”為首的宮女福了福身，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奴婢伺候娘娘洗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任她們卸去她最后的妝容。，她的臉更顯蒼白，襯著一雙含煙的眼，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意外——這位替身娘娘，比想象中生得好看。。？太子殿下連新房都不愿進，這太子妃的位置，怕是坐不了多久。“娘娘，床鋪已收拾好了。”宮女退后一步，“娘娘還有什么吩咐？沒有了，下去吧。是。”，腳步聲漸遠。，側耳傾聽。
外間有人。
蕭衍沒有去書房，而是留在了棲鳳殿的外間。
她聽見折子翻動的聲音，聽見朱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聽見他不時發出的極輕的冷哼——那是他對某份奏折不滿時的習慣。
他還在這里。
沈蘅垂下眼睫，心中迅速盤算。
蕭衍留在外間，意味著她今晚無法行動。但她需要借機觀察內室的結構，為明晚做準備。
她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桌案邊。
桌上放著一套茶具，青瓷的壺，白瓷的杯。壺中的水是宮女睡前備下的，已經涼透。
沈蘅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水。
然后，她“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瓷杯在地上碎成幾片，茶水濺了一地。
“啊——”她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像是被嚇到了，往后退了半步。
外間的折子翻動聲停了。
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蕭衍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換了一身常服，墨色的長袍，腰帶松松系著，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那張冷峻的臉多了幾分慵懶的意味。
“怎么回事？”他的聲音淡漠，帶著幾分不耐。
沈蘅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著碎瓷片，頭也不抬：“臣妾……臣妾不小心打翻了茶杯，驚擾了殿下，請殿下恕罪。”
“笨手笨腳。”蕭衍皺著眉走過來，“連杯茶都端不好——”
話音未落，沈蘅“嘶”了一聲，手指被碎瓷片割破，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
她條件反射地將手指**嘴里，抬眸看他。
燭光下，她的眼中似有水光，像一只受傷的小鹿，怯生生的，惹人憐惜。
蕭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含煙的眸子里映出的燭火和自己的倒影，手指微微蜷了蜷。
“起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沈蘅乖乖站起來，低著頭，將受傷的手指藏在袖中。
“伸手。”蕭衍命令道。
沈蘅遲疑了一下，慢慢將手伸出來。
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口子，血珠還在往外滲。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皺著眉，動作粗暴地幫她纏上。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有薄繭，觸感粗糲。
沈蘅一動不動，任他包扎。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帕子纏了兩圈，打了個結，那結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常做這種事。
“下次小心些。”他松開她的手，轉身要走。
“多謝殿下。”沈蘅在他身后福身，聲音低柔。
蕭衍沒有回頭，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有說。
門重新合上。
沈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結。
帕子是月白色的，料子極好，繡著一枝墨竹。竹節處微微有些褪色，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
她的眸光微微一動。
這方帕子，她認得。
三年前，她用同樣的料子繡了一方帕子送給蕭衍，繡的是蘭草。他當時看了一眼，說“花里胡哨”，卻收進了袖中。
現在是墨竹，不是蘭草。
她將帕子解下來，疊好，收進袖中。
然后她蹲下身，繼續撿碎瓷片，一邊撿，一邊用指尖在地磚上輕輕叩擊。
篤、篤、篤。
叩了三下，聲音沉悶，是實心的。
她換了幾個位置繼續叩。
床沿下方，第三塊地磚——
篤篤。
聲音空洞，有回響。
沈蘅的手指停了一下。
空心磚。
她將碎瓷片收拾干凈，起身走向床榻，在床沿坐下，若無其事地拉好帳子。
帳內，她的手指再次叩擊床后的墻壁。
一聲、兩聲、三聲。
第三聲，回響不對。
她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密道入口，就在床后。
外間。
蕭衍坐在桌案前，手中的折子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沾著一點淡淡的血跡，是剛才幫她包扎時蹭上的。
血已經干了，變成暗紅色的小點，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他盯著那點血跡看了幾息，忽然心煩意亂地拿起帕子擦拭，擦了兩下又停下。
帕子呢？
他摸了摸袖中，空的。
那方帕子，他方才隨手用了，沒有拿回來。
算了。一方帕子而已。
蕭衍重新拿起折子，看了兩行，又放下。
他想起她蹲在地上撿碎瓷片的模樣，赤著足，烏發散落，白得近乎透明的腳踝露在裙擺外面。
想起她抬眸看他的那一眼，眼里似有水光，睫毛微顫，像蝴蝶振翅。
想起他幫她包扎時，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怕他。
怕他？
他嗤了一聲。
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蕭衍性情冷厲，喜怒無常，朝臣見了他都繞著走。一個從莊子上來的替身，怕他也是正常。
可那一眼——
那一眼里除了怕，好像還有什么別的東西。
他說不上來。
蕭衍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將折子丟到一邊，起身走向窗邊。
窗外月色很好，槐花落在窗臺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想起三年前，也有這樣的月色。
那個人靠在屋頂的琉璃瓦上，仰頭看著月亮，問他：“殿下為什么喜歡看月亮？”
他答：“因為月色很好。”
她又問：“什么叫‘好’？”
他想了想，說：“就是你在的時候，月色才好。”
她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竹林。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因為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沒有告別，沒有信件，什么都沒有。
他翻遍了整座城，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她。
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
蕭衍閉上眼，將那段記憶壓了下去。
他轉身回到桌案前，重新拿起折子，強迫自己看進去。
可不知為什么，他滿腦子都是那雙含煙的眼睛。
像，也不像。
像的是那雙眼睛里的光，明明滅滅，像是藏了很多秘密。
不像的是——
那個人從不示弱，從不會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從不會用那種怯生生的眼神看他。
她是鋒利的、驕傲的、不可一世的。
而這個替身，像一朵養在溫室里的花，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蕭衍將折子合上，吹熄了燭火。
罷了。
子時三刻。
更鼓響起，整座東宮陷入沉睡。
帳內，沈蘅睜開眼。
她無聲地坐起身，側耳傾聽。
外間沒有呼吸聲——蕭衍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窗外暗哨的呼吸聲規律而綿長，均已進入值守狀態。
她從床上起身，走到妝*前，打開最下層的抽屜。
抽屜底部有一層夾層，她從中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勁裝，以及一雙薄底軟靴。
換裝只用了不到半刻鐘。
勁裝貼合身體，沒有一絲多余的布料，每一處縫線都經過特殊處理，不會發出任何聲響。靴底是鹿皮制成，走在青磚上如貓踏雪。
她將長發束起，用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含煙，不再柔弱，而是冷厲如刀，銳利如鷹。
這才是真正的沈蘅。
她走到床后，手指在第三塊墻磚上輕輕一按。
咔噠——
一道暗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陰冷的風從通道深處涌出，帶著泥土和苔蘚的氣味。
沈蘅沒有猶豫，閃身而入。
暗門在身后無聲合攏。
通道很長，兩側是粗糙的石壁，每隔十步便有一盞長明燈，燈油用的是特制的鯨油，燃燒時幾乎不產生煙霧。
她在腦中快速推演。
按照通道的方向和長度，出口應該在東宮的中軸線上，靠近藏書閣。
但她的目的地不是藏書閣。
今夜她要去的，是東宮藏書房。
先帝在位時，將一批極機密的檔案存放在東宮藏書房，由太子代管。這批檔案中，很可能有關于越國滅國的記錄。
她需要找到那份記錄，才能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誰。
通道盡頭是一扇石門，石門上有一個銅制的轉盤，轉盤上刻著天干地支。
沈蘅伸手，將轉盤撥到“癸亥”的位置。
這是她三年前就知道了的密碼——先帝的密檔，均以“癸亥”為鑰，那是先帝**的年號。
石門緩緩打開。
她閃身而出，發現自己置身于一間狹小的暗室中。暗室的一側是一面書架，書架上堆滿了卷軸和賬簿。
她側耳傾聽。
門外有腳步聲，是巡邏的侍衛，每隔半刻鐘經過一次。
她在心中默數。
巡邏間隙，有十息的時間。
十息，夠她翻完一整排書架。
沈蘅推開暗室的門，無聲地走入藏書房。
藏書房比她在腦中預想的要大，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四面墻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碼放著數以千計的卷宗。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沒有點燈，而是借著微弱的月光，快速瀏覽書架上的標簽。
“平康元年·吏部考功司”
“平康二年·戶部度支司”
“平康三年·兵部職方司”
她的手指在標簽上滑動，目光如炬，快速篩選。
平康八年。
先帝駕崩，蕭衍監國的那一年。
也是越國滅亡的那一年。
她在第三排書架的中段找到了“平康八年·兵部·**治要”的卷宗。
十幾個卷軸，用黃綢包裹，封口處蓋著先帝的璽印。
她快速翻看。
第一個卷軸，是關于北境駐軍的調動記錄。
第二個卷軸，是關于西陲防務的密報。
第三個卷軸——
沈蘅的手指頓住了。
卷軸上寫著一行字：“平康八年三月，越國獻防圖，帝閱后藏于東宮，命太子監守。”
越國獻防圖。
就是她要找的那份軍防圖！
當年父親讓她帶給大梁皇帝的，就是這份圖。
可圖在半路被劫，她一直沒有找到。可現在這份記錄卻寫著“越國獻防圖”——這意味著圖最終還是到了先帝手中。
那劫圖的人是誰？圖現在又在哪里？
沈蘅快速打開卷軸。
卷軸內的內容卻讓她瞳孔驟縮。
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只手，修長白皙，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碧玉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趙”字。
這只手，正將一份卷軸投入火盆。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先帝的筆跡——
“平康八年四月，防圖入京，趙氏劫之。朕知之而不可為，愧對越王。”
趙氏。
太后，趙氏。
沈蘅握著卷軸的手微微發抖。
她一直以為，劫走軍防圖的是攝政王蕭桓。
可現在先帝的密檔告訴她，真正動手的，是太后。
太后趙氏。
先帝的生母，蕭衍的祖母，大梁最有權勢的女人。
而先帝明知真相，卻“知之而不可為”——不是不能為，是不敢為。
因為太后手里握著的東西，連皇帝都忌憚三分。
沈蘅深吸一口氣，將卷軸恢復原樣，放回書架。
她得到了答案，但這個答案只讓她更加困惑。
太后為什么要劫軍防圖？她與越國有什么關聯？
而蕭衍，知不知道這件事？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沈蘅閃身回到暗室，石門在身后合攏。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離開后，藏書房的書架后面，走出一個人。
蕭衍靠在書架旁的柱子上，手里捏著一枚棋子，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
他的目光落在沈蘅消失的那面書架上，若有所思。
他跟著她從密道一路走到這里。
他看著她在書架間快速穿行，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一絲多余。
他看著她在半刻鐘的巡邏間隙里翻完了三十七個卷軸，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他看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點寒星。
那不是一雙養在溫室里的眼睛。
那是一雙殺過人的眼睛。
蕭衍將棋子收進袖中，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弧度極淡，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有意思。”他低聲說。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
藏書房重歸寂靜，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那面書架上。
書架的第三排，“平康八年·兵部·**治要”的卷軸，靜靜地躺在原處。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