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夢------------------------------------------。，荊棘劃破衣衫，碎石硌得腳底生疼。他什么都顧不上，只有一個念頭：跑！離那座山越遠越好！離那個人越遠越好！，那雙底下藏著非人之物的眼，那聲從山靈深處傳來的、絕望的“跑”——像三把燒紅的錐子，在他腦子里反復攪動。，直到肺部像著了火，直到眼前陣陣發黑，他一頭栽進一片茂密的藤蔓里。，是空的。，整個人順著一個陡坡滾了下去。天旋地轉，巖石和樹根磕得他渾身骨頭像要散架。最后“砰”的一聲，后背撞上什么東西，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視線才慢慢恢復。。，約莫兩三丈見方，洞頂不高，但很干燥。最奇異的是，洞壁和地面都不是粗糙的巖石，而是一種溫潤的、泛著淡淡玉白色光澤的材質，觸手生溫。洞內沒有光源，但那些玉石般的洞壁自身就在散發柔和的光，將整個洞穴映得朦朧而靜謐。、說不清的清冽香氣，像雨后竹林，又像雪后松針，吸進肺里，連胸口的灼痛都緩解了幾分。，背靠著溫潤的洞壁，這才覺得渾身無處不疼。他低頭檢查——衣衫破爛，滿身擦傷，左臂一道傷口深可見骨，血還在**地流。，草草包扎。動作間，懷里的東西掉了出來。，阿禾的半塊玉玨，還有那枚滾燙的不周山石。“玉”地上，發出輕微的脆響。
阿塵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將頭盔碎片和玉玨撿起，緊緊攥在掌心。不周山石他沒碰——那石頭太燙，燙得他心慌。
他太累了。
從蚩尤獻祭那天起，他就沒合過眼。三天三夜，恐懼、悲痛、迷茫、憤怒，像四只無形的手，輪番撕扯他的神經。現在，在這個莫名安全的山洞里，緊繃的弦終于斷了。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將他徹底淹沒。
他靠著洞壁，慢慢滑倒，蜷縮起來，閉上了眼。
洞壁的玉白色柔光，似乎在阿塵呼吸平緩的瞬間，微微蕩漾開來，像投入石子的水面。那清冽的香氣變得濃郁了些，溫柔地包裹住他疲憊不堪的身心。
然后，他墜入了“記憶”。
不，不是記憶。是比記憶更真實、更鮮活的“重現”。洞壁的微光如水波流轉，映照出流動的畫面，帶著溫度和氣息——
三月的風，掠過不周山脈，尚未褪去料峭寒意，卻已攜了幾分萬物復蘇的溫潤。千峰疊翠，瀑流垂崖，霞谷云蒸霧繞，河溪蜿蜒穿行。不周主峰隱于山脈深處，混沌霞氣終年籠罩，是兩族只敢朝拜、不敢擅入的神域。
不周山脈北側，有熊族祭祀之地。
青石板祭臺方正規整，石板上細密的星圖紋路在日光下流轉。香煙裊裊，靈草清香滌蕩心神。
***蒼淵立于祭臺中央，須發如雪，面容溫潤，周身縈繞淡淡靈光。他手持玉圭，吟誦古老祭文，音節悠長，與天地共鳴。臺下族人俯首屏息，虔誠至極。
少年軒轅站在祭臺下方左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目光緊緊望著蒼淵與不周主峰，眼神滿是虔誠與敬重。 指尖無意識地輕扣腰間玉飾——這是他思考或緊張時的小動作。晨光落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淺金，已有未來領袖的沉穩氣度。
炎帝榆罔安靜地站在軒轅另一側，一身素凈**，腰間掛著個鼓鼓囊囊的獸皮藥囊。 他目光溫和地望向祭臺，神情專注。晨光中，他無意識地用指尖捻著藥囊外綴著的一小片干枯葉片——那是驅蛇草，他特意準備了許多，準備在進山前分發給每個戰士。他的存在，讓周圍因祭祀而肅穆的氣氛，莫名多了幾分令人心安的沉穩。
阿塵站在軒轅身側稍后的位置，一身嶄新麻布獵裝，眉眼柔和，眼神清亮。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里貼身放著蒼淵三日前才賜予的不周山石。石頭溫潤，帶著令人心安的暖意。他抬頭望向祭臺，望向遠山，心中滿是少年人第一次正式參加春獵祭祀的興奮與莊重。
人群最邊緣，旱魃孤孑而立，一身素衣，身影單薄。她睜著一雙清冷的眼，望著這場盛大的祭禮，臉上沒有周圍人的虔誠，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卻有趣的表演。
隊伍后方不遠處，一個濕漉漉的腦袋忽然從人群邊緣的草叢里冒了出來——是共工。 他顯然剛從附近某條溪流里爬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衣角還滴著水，臉上卻掛著那副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他大概是被族人硬拽來參加祭祀的，此刻正偷偷摸摸地試圖把手里還撲騰著的一條小魚塞進懷里，動作笨拙又滑稽。旁邊一位年長的族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縮縮脖子，訕訕地站直了些，但眼睛還是不老實地東瞟西看。
而不周山脈南側，九黎族祭祀之地，又是另一番盛景。
千年古木搭建的祭臺粗獷厚重，木柱上刻滿鸞鳥、饕餮等山海古圖騰。祭臺中央，篝火熊熊，火焰跳動，映照著每一張虔誠的臉龐。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與獸香交織的熾烈氣息。
***靈曜立于篝火之前，身著獸羽祭袍，身姿偉岸，吟唱著九黎古老的歌謠，歌聲渾厚，穿透云霄，引得天地靈氣微微涌動。
少年蚩尤站在祭臺最前方，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身上繪著的部族圖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眉眼張揚，眼神熾熱如燃燒的炭，緊緊盯著靈曜，盯著不周神山，那目光里的敬畏與赤誠，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他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是九黎最耀眼的光。
阿禾站在蚩尤側后方不遠處，身著素色麻布衣裙，發間插著幾朵新摘的淺紫色野花。 晨光與火光交織，映得她側臉線條柔和，肌膚瑩潤。她微微垂眸，指尖輕捻腰間絲絳，嘴角噙著一抹極淡、卻溫柔至極的笑意。那笑容干凈美好，如山間最清澈的泉。
在阿禾身側稍后，站著一個看起來年紀更小些的少女——瑤姬。 她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穿著一身鮮亮的、繡著彩色鳥羽紋飾的短打獵裝，頭發梳成許多細小的發辮，用彩繩扎著，發間還別著幾顆小小的、打磨光滑的彩色石子。她不像阿禾那樣沉靜，一雙靈動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小臉上寫滿了興奮和對即將開始的春獵的期待。她時不時偷偷扯一下阿禾的衣角，低聲說些什么，阿禾便會微微側頭，對她露出一個無奈又寵溺的淺笑。瑤姬是蚩尤最疼愛的幺妹，因其活潑伶俐、備受寵愛，被族人們親切地稱作“小公主”。
兩側祭祀，一莊一烈，一靜一動。祭文與歌謠，隔著群山，遙遙相應，最終奇異地交融相合，匯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涌向不周主峰。
陽光刺破晨霧，灑落萬千金線，籠罩山脈，籠罩祭臺。
祭祀禮成。
兩族隊伍各自集結。獵手們檢查**、磨礪石矛，少年們難掩興奮，低聲交談，眼中是對即將開始的春獵的無限期待。
軒轅與蚩尤，幾乎在同時，轉身面向自己的隊伍，抬手，揮下——
“進山！”
聲音一沉穩一洪亮，卻帶著同樣的決心。
軒轅族隊伍中，共工終于不用再偽裝正經，他一把抹去臉上未干的水漬，咧著嘴笑得燦爛，還順手拍了拍前面一個年輕戰士的肩膀，似乎在炫耀自己懷里那條“幸存”的小魚。
九黎隊伍里，瑤姬雀躍地幾乎要跳起來，她跑到蚩尤身邊，扯著他的胳膊，仰著小臉興奮地說著什么。蚩尤低頭看著她，臉上那屬于戰士的肅穆被寵溺的笑意取代，他揉了揉妹妹的腦袋，惹得瑤姬嘟著嘴整理自己被揉亂的發辮。
百余人隊伍，如同兩股匯入山林的溪流，沿著不同卻最終會交錯的山道，向著不周山脈深處進發。
阿塵跟在軒轅身后，踩著他踏出的腳印。 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祭臺方向，又望向南邊——那里，九黎的隊伍也消失在了林蔭深處。懷中的山石似乎微微熱了一下。
蚩尤扛著他那柄標志性的虎魄戰斧，走在九黎隊伍最前， 瑤姬像只歡快的小鹿，蹦跳著跟在他身側。阿禾安靜地走在隊伍中段，偶爾抬頭望向前方那對兄妹，目光柔和。
風過林梢，帶來遠山的氣息。
屬于軒轅、蚩尤、阿塵、阿禾、共工、瑤姬……以及所有意氣風發的少年們的時光， 就在這個三月，在不周山靈氣的無聲滋養下，抽出了稚嫩卻堅韌的芽。
滿心歡喜，毫無陰霾。
山河無恙，歲月仿佛真的能一直如此靜好。
只是，無人知曉——
蜷縮在神秘山洞中的阿塵，在沉睡中無意識地皺緊了眉。
一滴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滲出，緩緩滑過臟污的臉頰。
他掌心里，那塊來自“未來”的、滾燙的、布滿裂紋的不周山石，在洞壁柔光的映照下，內部金色的液體仿佛感應到了什么，流動得稍稍急促了一些。
而洞壁上流轉的“記憶”畫面，在少年們的身影沒入山林最深處的蔥蘢時，悄然定格，然后如霧氣般緩緩消散。
山洞重歸靜謐。
只有清冽的香氣，溫柔地包裹著沉睡的少年，和他掌心那場盛大、溫暖、卻早已破碎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