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上的星------------------------------------------。靜得連胖子的呼嚕都能隔著兩面墻聽見。。他靠在墻邊，斗篷還是用夾子掛在身上，左邊那個夾子老鐵幫他緊了，右邊那個還有點松。他沒去管。他在看自己胸口那塊光——透過斗篷的縫隙，源核的光有一個很穩(wěn)定的節(jié)奏，像呼吸。但他不用呼吸。。它縮回去之前抖的那幾下，像極了他剛醒過來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剛睜開眼，渾身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擺。。不是敲門，是門被推開一條小縫，阿九擠了進來。“睡不著？”阿九在墻邊坐下，把兩條腿伸直。他今晚不值班，但還是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護甲，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跑。“我不確定我需要睡覺。”陸晨說。“……行吧。”阿九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前胸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很小的一塊金屬片，邊緣不規(guī)則，像從什么舊機器上撬下來的。上面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不是字，也不完全是圖案，更像是小孩隨手亂畫的東西。“給你看個好東西。”他把金屬片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剛好被源核漏出來的光照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在光下面忽然變了一下——不是亮了，是“順”了。原本毫無邏輯的刻痕在源核的光照下忽然連成了一根完整的線條，像一張極簡的星圖。。光離開源核的直接照射，那些線條又變回了一堆亂畫。拿回去，又連上了。“這是什么。”他問。“護身符。我爸留給我的。”阿九說，“他以前是舊文明遺跡的勘探員。專門鉆那種誰都不敢進的地方。我小時候他每次出門回來就給我刻一塊這種小東西，說是在遺跡里找到的舊材料，刻上圖案能保平安。后來他有一次出去，沒回來。什么時候。十二年前。”，揣回口袋。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變，但揣東西的動作很慢。“這東西我戴了十二年，從來沒發(fā)過光。剛才我在門口看你不睡覺，就想拿過來給你看一下，結果它亮了。不是它亮了，”陸晨說，“是它碰到了源核的光。”
“對啊。十二年來第一次。你一來，它就活了。所以我想，”阿九抬頭看他，眼睛在這種半明不暗的光線里顯得很認真，“我爸當年一定見過和你差不多的東西。你那個源核——它跟舊文明有關系。我猜舊文明大概也跟你差不多，不是正常人，發(fā)著光，能從畸變種身上看出來它在疼。”他把手**口袋，“你一直在問自己是誰。我?guī)筒簧厦Α５夷苷业轿野至粝聛淼臇|西。明天我去多翻翻。”
陸晨看著他。這孩子問話的方式經常很直接，直接到沒禮貌，但他不問的時候很安靜，安靜到讓你覺得他把所有話都攢著在等一個合適的時辰說。剛才那番話大概攢了很久。
“謝了。”陸晨說。他知道這兩個字不夠，但能說的就這兩個字。
第二天胖子一大早就把掃描儀修好了。他坐在工作臺前面，屏幕上的波形圖一條條在跳。陸晨坐在旁邊——老鐵讓他留下來，說先看看昨天那個“撥琴弦”的手藝能不能再研究出來。蘇瑾在外頭巡邏，阿九去老鐵的房里翻他父親留下的遺物，老鐵自己在檢查武器。
“來了。”胖子忽然說。
“什么。”
“你昨天碰過的那只畸變種。你看這個——我昨天晚上重新做了一個掃描，參照物就是你碰它的時候掃描儀短暫恢復的那幾秒鐘。你看這個波峰——這是它被你碰之前的能量波動，這是被你碰之后零點幾秒的，這是它縮回去的時候的。”屏幕上，三條波形圖越來越規(guī)整。“它的能量結構在自我修復。”
陸晨盯著那三根線。
“不是我打傷了它，”他說，“是它本來就有傷。我碰了一下，它自己好了。”
“對。”胖子把掃描儀屏幕轉過來對著他，“你昨天說它在疼。你說對了。它在你碰它之前一直在疼。你把那個疼解了。所以它縮了。”
“胖哥，”陸晨低頭看自己的手，“我連自己是什么都不太清楚。你讓我分析我干的事——”
“不是你在分析。是我在分析。”胖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昨晚查了鐵壁城那邊的二手情報站——我們在廢土上不是唯一能和城市通訊的隊伍，鐵壁城那邊有個叫‘舊物交易所’的地方，專門**舊文明的零碎情報。里邊有一條掛在榜上好多年的懸賞：提供‘能在規(guī)則紊亂區(qū)保持肉身穩(wěn)定的人’情報，賞五百枚星幣。五百枚，你知道什么概念嗎？夠我們營地吃半年。”
他頓了一下。
“你不是唯一一個變成這樣子的。有人在找你。”
這天下午老鐵很晚才回來。他帶回來兩個壞消息。第一個：昨天那只畸變種不是跑掉了，是回窩了。它的同類在這個區(qū)域不止一只，昨晚有人看到兩只更大的在遺跡附近活動。第二個：鐵壁城來了信使。
信使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穿著鐵壁城規(guī)制的那種硬殼護甲，臉上的表情和護甲差不多硬度。他站在營地門口，連坐都沒坐，直接把話說完。三天之內交出昨天在遺跡里傷到畸變種的“特殊武器”，否則營地視為不友善。話說完走了，腳步聲嘎吱嘎吱消失在地平線下。
“他怎么知道的。”蘇瑾說。不是疑問句，是盤問——她在盤問信是不是有**。
“不用**。”老鐵說，“鐵壁城有舊文明的遠程掃描設備。他們能探到能量波動。昨天陸晨放的那一下，足夠被探到。”
“他們要的不是武器。”胖子在旁邊說，“他們要我昨天查到的東西——能在規(guī)則紊亂區(qū)保持肉身穩(wěn)定的人。他們懸賞了五百個星幣。”
屋里安靜下來。阿九剛從里面的房間出來，手里抱著一個舊鐵盒，還沒開口，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又退回去了。
“星幣的事先不管。”老鐵轉向陸晨，“三天。鐵壁城說三天。你覺得你三天能走嗎。”
“走去哪。”
“綠洲。羅盤上標的那個安全區(qū)。”老鐵說，“上次拿到羅盤之后我研究過航線。從這里到綠洲，步行加改裝車，大概五天。中間有一段路要走重力紊亂區(qū)，一般人過不去。但你——你不算一般人。”
“你讓我自己走。”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你能走嗎。”
陸晨看看自己的手。半透明，能穿墻，能在畸變種身上撥琴弦。他有很多能做的事是別人做不到的。但他剛認識這群人兩天。認得他們的臉，知道他們的名字，吃過他們的口糧，披過他們的斗篷，還沒來得及還。
“我不是想留。”他說，“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想什么。”
蘇瑾從門口走過來。她把能量槍往旁邊一擱，坐在桌邊，看著陸晨的眼睛。她的眼睛還是那種對什么都見怪不怪的平靜，但看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拍。
“鐵壁城要的人，我們交過。”她說。
“什么意思。”
“清道夫。”她把后頸的頭發(fā)撩起來，那里有一道舊傷疤，結了很厚的痂，“我在鐵壁城做過三年清道夫。處理不聽話的人。每處理一個，芯片記錄一次。三年，我沒數過。后來我把芯片挖出來跑了。”她放下頭發(fā)，看著陸晨，“他們要的不是你，是要你的能力。你到了他們手里，他們會把你拆開研究。研究完了，你是什么——產品還是廢品——都不關他們的事。”
她聲音很平，不帶情緒，就像在說一件和今天的天氣差不多事不關己的流水賬。
陸晨低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胖子的咖啡杯印，有被螺絲刀劃過的痕跡，有阿九亂畫的線條。一張很舊的桌子，不貴，應該也沒人打算換。
“那就準備。”他說，“我去綠洲。但我去完綠洲之后，你們怎么跟鐵壁城交代。”
“不用交代。”老鐵說，“營地不會留在這里。今晚開始拆東西。你走之后我們往另一個方向搬。”
“搬去哪。”
“鐵壁城找不到的地方。廢土很大。”
阿九從里間跑出來。他抱著那個舊鐵盒，臉上是憋了很久才敢說的表情。“我找到了，”他把鐵盒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一疊泛黃的手寫記錄，還有一張舊星圖，邊角被燒過，但中央還能看清楚，“我爸最后一次任務。他是去找一個叫‘星門’的東西。任務出發(fā)地點就是綠洲。”
陸晨看著那張燒焦的星圖。上面有一個被紅筆圈起來的位置。那個位置他見過——在羅盤的程序里，有一個不斷閃爍的點，標注叫“綠洲”。
“他不是失蹤，”阿九指著圖上紅圈旁邊一行小字，“他找到了星門。然后有人不想讓他說出去。那個人的名字——”他翻過一頁記錄，手指停在一個簽名上。
韓千山。
“誰。”陸晨問。
“不知道。但這個人在我爸失蹤前三天發(fā)過一條加密通訊。內容是：‘阿七，到此為止。回來。’然后我爸沒回來。”阿九把記錄往前推了推，“我不管他是誰。我要去綠洲。”
屋里又安靜了幾秒。老鐵從桌子旁邊站起來，走向倉庫方向。“收拾東西，”他說，“五個人要出遠門。帶不了太多。”
“誰說要帶你去的。”蘇瑾看著他。
“沒跟你說話。”老鐵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