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爺爺的病又一次惡化那天，我在他枕頭底下翻到一張皺巴巴的字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再看看**留下的那只青花碗。
爺爺寫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一筆一畫歪歪扭扭的，"碗"字收尾那一豎直接拖到了字條邊緣。
醫生上午剛跟我談過話，問我有沒有其他家屬一起來商量后續治療。我說就我一個。他摘下眼鏡擦了兩下，說老爺子各項指標都在往下掉，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護士正在走廊里給爺爺喂粥。他大半輩子吃東西講究得很，一雙筷子用之前都要拿熱水燙三遍。現在一碗白粥喝二十分鐘，還灑了半碗在被子上。
那只碗是母親臨終前唯一沒舍得放下的東西。
母親走的時候我才九歲。她躺在病床上，兩只手捧著那只青花碗，跟爺爺說，這是你當年燒給我的定情物，我走了，碗你收著，就算我還在。
從那以后，爺爺每年忌日都要小心翼翼地從柜子里把碗捧出來，用巴掌大一塊絨布一寸一寸地擦。擦完了，坐在窗邊對著碗說上半天的話。有時候說昨天集市上收了一只不錯的墨硯，有時候說阿沉又長高了一截，有時候什么也不講，就那么端著碗發呆。
現在他自己也躺進了醫院。病房里沒有窗臺，擺不下舊物件。一張字條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我從醫院趕回老宅，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閣樓上鎖了的樟木箱，地窖里落滿灰的舊架子，廚房角落用報紙裹著的幾個紙盒。那只碗一直放在臥室紅木柜子最上面一格，裝在一只深藍色的舊錦盒里。
錦盒不在了。柜子那格空了，底板上留著一圈淺淺的印子。
我連著撥了二十三個電話給宋薇。前七個沒人接，后面十六個直接轉語音信箱。
半個小時后，她發來三條語音，每一條都透著不耐煩。
"陸沉，一只破碗而已，值得你打二十多個電話催我？你們爺孫倆是有多小氣。"
"我又沒扔了，是幫小浩救了急，你該感謝我才對，別搞得我像做了什么壞事一樣。"
"那碗放你家發霉也沒人看得上，小浩找行家估過了，說是能值不少錢，正好把賭場那邊的窟窿堵上，一舉兩得嘛。"
錢浩，她的"干弟弟"。一個月前她把人帶到我面前，說是**老同學的孩子，兩家以前住一條巷子。錢浩比她小兩歲，從小就叫她姐。
那是我第一次見錢浩。人長得白白凈凈，比誰都會笑，開口就叫我"**"。可他鞋底有煙頭燙出來的痕跡，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發黃得不正常，說話間隙總下意識去摸手腕。我提醒過宋薇，她翻了個白眼，說我疑心病太重，看誰都像壞人。
現在母親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被拿去堵賭場的窟窿了。
隔壁門面的老鄭站在門口看我蹲在空柜子前的樣子，嘴張了兩回，到底沒說出話來。
當晚，錢浩發了朋友圈。九張照片。嶄新的黑色轎車纏著紅緞帶停在門店外，手腕上一塊我在百寶街珠寶鋪櫥窗里看過好多次的名表，酒吧卡座上排了一溜酒瓶，兩個濃妝的女人掛在他肩膀上咧嘴笑。
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謝謝薇姐，親姐都沒這么好。
評論區里，宋薇回了三個字，知道就好。
那只碗，就這么變成了他手腕上的表盤、方向盤上的車標、酒桌上那排酒瓶里的某一瓶。
母親去世前最后握著的東西，爺爺躺在病床上寫字條惦記的東西，給一個賭鬼換了輛車。
老宅里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格柜子底板上的圓形印子上。
我沒有回宋薇的消息，翻到手機通訊錄最底部，找到一個存了三年從沒撥出去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對面的人像是一直把手機攥在手里。
"之前你說過的那場鑒品會，幫我留個位置。"
對面沉默了片刻。
"陸先生，這句話，我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我走進百寶街的時候，萬寶齋門口已經圍了一小圈人。
錢浩靠在他那輛新車旁邊，袖子卷到小臂。手表正對著太陽光，晃得旁邊幾個小販一個勁湊上來看。
"小浩這表不便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