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
“星湖國際。”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
“喲，去那地方？高檔小區(qū)，一般人進(jìn)不去。”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是啊，高檔小區(qū)。
魏舟說他在城東老破小吃苦的時候，就已經(jīng)住進(jìn)這里了。
他一個月給我和家里打五千塊。
三千是公婆的醫(yī)藥費和生活費。
一千是我的生活費。
還有一千，他說，老婆，你存著，當(dāng)我們的未來基金。
我真的存著。
一張卡，三年，一分沒動。
現(xiàn)在想來，這筆錢，可能還不夠星湖國際一個月的物業(yè)費。
車在小區(qū)門口停下。
漢白玉的羅馬柱，鎏金的雕花大門，保安穿著筆挺的制服。
一切都和我現(xiàn)在這身風(fēng)塵仆仆的打扮格格不入。
我被攔在了門外。
“女士，請問您找誰？有預(yù)約嗎？”
我看著那張年輕又警惕的臉，心里一片冰涼。
我報了魏舟的名字。
保安在系統(tǒng)里查了查，搖頭。
“抱歉，沒有這位業(yè)主。”
我料到了。
我又說：“我是來送東西的，8棟的業(yè)主，讓我把東西放到9棟。”
我重復(fù)著快遞員的話。
保安的眼神瞬間變了，帶上了一絲了然和輕蔑。
“又是魏先生的朋友啊？他交代過了，東西放門衛(wèi)室就行。”
魏先生。
他在這里，不姓魏。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我把行李箱寄存在門衛(wèi)室，說要去附近買點東西。
我繞到小區(qū)的另一側(cè)。
星湖國際的綠化做得很好，圍墻邊種了一圈高大的香樟樹。
我找了一個監(jiān)控死角，踩著花壇，翻了進(jìn)去。
裙子被樹枝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我顧不上。
掌心被粗糙的墻面磨破了皮，**辣地疼。
我也不在乎。
身體的疼，怎么比得上心里的萬分之一。
我像個幽靈，在自己丈夫“家”的小區(qū)里游蕩。
8棟，9棟。
樓王的位置，正對著小區(qū)中心的人工湖。
我躲在灌木叢后面，像一個見不得光的竊賊。
下午四點多。
太陽偏西，金色的光灑在湖面上。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緩緩駛?cè)?棟的地下**入口。
車牌號很扎眼，四個八。
我沒見過這輛車。
但我見過開車的人。
哪怕隔著幾十米，哪怕只是一個側(cè)臉。
那個輪廓，我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
是魏舟。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和我手機里那個穿著工字背心、在出租屋里汗流浹背的男人，判若兩人。
車停穩(wěn)。
副駕駛的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走了下來，長發(fā)及腰，笑靨如花。
她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她親昵地挽住魏舟的胳膊，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魏舟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個動作，他曾經(jīng)也對我做過。
他說，傻丫頭。
我的胃里又開始翻騰。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
我怕我一開口，就會吐出來。
更讓我崩潰的，在后面。
后座的車門打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攙扶著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爺子，走了下來。
阿姨穿著講究，拎著愛馬仕的包。
老爺子拄著一根龍頭拐杖，精神矍鑠。
魏舟立刻松開女孩，快步上前，從另一邊扶住老爺子。
“爸，您慢點。”
那一聲“爸”，叫得自然又響亮。
比他叫我爸，要親熱一百倍。
女孩也笑著湊過去，挽住阿姨的胳膊。
“媽，今天王叔叔家的菜不錯吧？我說得沒錯吧？”
“就你機靈。”阿姨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額頭。
一家四口。
其樂融融。
他們有說有笑地走進(jìn)9棟的單元門。
留下我一個人，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渾身冰冷。
我終于明白了。
什么城東的出租屋。
什么辛苦打拼。
全都是假的。
我丈夫，三年前就入贅了。
他成了別人家的好兒子，好女婿。
而我，和我在老家伺候的癱瘓婆婆、暴躁公公，成了他完美人生里，最不堪、最見不得光的累贅。
三年的付出。
三年的犧牲。
三年的自我感動。
在這一刻，徹徹底
徹尾，成了一個笑話。
我蹲在灌木叢里，看著那扇緊閉的單元門，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