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宮墻，將永巷宮的飛檐染成沉沉的墨色，李德全準點出現在偏殿門口，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散了，索性懶得再做無用的掙扎。躲是躲不過的，既如此，便認命應付便是?！疤K答應，陛下請您移步乾清宮。”李德全躬身行禮，姿態做得恭敬至極，可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分明是不容拒絕的旨意。，起身換了身規整的宮裝，默默跟在他身后往乾清宮走。一路之上，她心里翻來覆去地琢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到底看中自己什么？，她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在這才女如云的后宮，連提都拿不上臺面；論容貌，比她眉眼精致、身段窈窕的嬪妃一抓一大把；論家世，她父親不過是個四品文官，無甚權勢可言。思來想去，她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帝王一時興起，圖個新鮮罷了。：新鮮勁兒總會過去的，等陛下膩了，她就能重回安穩日子，安安穩穩混日子了。，蕭衍正埋首于成堆的奏折之中，朱筆不停，連頭都未曾抬一下。蘇錦依著宮規規規矩矩行跪拜請安之禮，起身后輕手輕腳走到昨日待過的偏僻角落，尋了個軟凳坐下，下意識把自己縮成一團，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有朱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御案后的男人。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削薄的唇緊抿著，眉宇間染著幾分難以遮掩的倦意。她心里暗自嘀咕：當皇帝也太不容易了，天天埋在奏折里，從早忙到晚，比現代996的打工人還要辛苦，簡直是全年無休。“在看什么？”，目光依舊落在奏折上，卻讓蘇錦猛地一驚，慌忙收回目光，垂眸斂聲回道：“回陛下，奴婢沒看什么?！保ы聪蚪锹淅锏乃Ｄ悄抗獠凰懔鑵枺瑓s深邃沉靜，仿佛能穿透人心，將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澳惴讲诺难凵瘢置魇窃谕殡蕖！?，瞬間啞口無言：這人難道會讀心術不成？“奴婢不敢?！彼B忙低下頭，指尖微微攥緊。
“不敢，并非沒有。”蕭衍身子往后一靠，慵懶地倚在龍椅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說說看，為何同情朕？”
蘇錦沉默了片刻，轉念一想，反正自己在他眼里本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異類，再多一樁也無妨，索性實話實說。
“回陛下，奴婢覺得，當皇帝實在太累了。日**閱奏折，從清晨忙到日暮，連片刻歇息的時間都沒有，比奴婢從前見過的辛苦之人，還要勞累數倍。”
蕭衍聞言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隨即低笑出聲：“你倒是敢說，這般議論帝王，可是大不敬之罪。”
“奴婢說的是真心話，并無半分不敬?！碧K錦抬了抬頭，又迅速垂下。
蕭衍并未動怒，反而饒有興致地追問：“你從前，見過什么辛苦之人？”
蘇錦心尖驟然一緊，她總不能說自己見過熬夜加班、猝死在工位前的程序員，只能不動聲色地編了個說辭：“奴婢未入宮時，在家中見過府里的賬房先生，日夜盤算賬目，熬得雙眼通紅、視物模糊，看著極為辛苦，陛下這般，比他還要操勞。”
蕭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并未接話，也不知信了幾分。
靜默片刻，他忽然話鋒一轉：“你會下棋嗎？”
蘇錦微微一怔，如實回道：“會一點?！?br>“過來，陪朕下一局?！?br>蘇錦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御案前的棋盤邊坐下。她上輩子確實會下圍棋，可也只是業余水平，純屬閑暇時自娛自樂。如今跟九五之尊下棋，她可謂是進退兩難——贏了，顯得她恃寵而驕、不知收斂；輸得太刻意，又顯得虛偽做作，反倒惹人生厭，兩頭都是坑。
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謹慎地落下一子。
蕭衍隨手跟著落子，一邊布局一邊隨口問道：“你入宮這幾日，在永巷宮可還習慣？”
“回陛下，一切都習慣。”蘇錦目光緊緊盯著棋盤，每一步都思慮再三，“偏殿清靜安穩，奴婢每日睡得很是踏實?！?br>“你倒是隨遇而安，半點沒有后宮女子的焦躁。”
“奴婢本就沒什么本事，唯獨心大，吃得下睡得著?！碧K錦又落下一子，心里暗自盤算，這話足夠平庸，應該不會再引起他過多關注。
蕭衍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沒再言語，專心應對棋局。
一局棋罷，竟是和局。蘇錦悄悄松了口氣，方才全程小心翼翼控分，總算沒露出任何破綻，既沒駁了帝王的顏面，也沒顯得刻意逢迎。
“明日依舊這個時辰過來?！笔捬芴质掌鹌遄樱Z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晴好，沒有半分詢問的意思。
蘇錦心里瞬間泛起一陣苦意，卻不敢有絲毫違抗，面上依舊恭順地俯身應道：“是，奴婢遵旨。”
走出乾清宮，微涼的夜風迎面吹來，拂去了殿內的悶熱，她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滿心疲憊：陪皇帝聊天下棋，比現代上班應付甲方還要累，全程提心吊膽，一刻不得松懈。
次日上午，陽光正好，沈清韻忽然親臨永巷宮。
蘇錦正慵懶地窩在軟榻上啃蘋果，聽到內侍通傳，嚇得連忙坐直身子，飛快把啃剩的果核藏到枕頭底下——在宮里這般隨性啃食，若是被人看到，實在有損體面，難免落人口實。
“蘇妹妹，這幾日在宮里可還好？”沈清韻笑意盈盈地邁步進來，身后跟著侍女碧桃，手里提著一個做工精致的食盒。
“勞姐姐掛心，一切都好?！碧K錦扯出一抹得體的笑意，起身相迎，“姐姐今日怎么得空過來？”
“聽聞你昨夜又去了乾清宮陪侍陛下，我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你。”沈清韻自然地在榻邊坐下，抬手示意碧桃打開食盒，“這是我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口感軟糯，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br>蘇錦拿起一塊放入口中，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開，糕體軟糯香甜、入口即化，她眼睛微微一亮，真心實意地夸贊：“好吃，多謝姐姐惦記。”
沈清韻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吃相，臉上笑意依舊溫和，眼底卻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緩緩開口：“蘇妹妹，陛下對你，似乎格外不同?！?br>蘇錦嘴里的桂花糕差點噎住，連忙端起茶杯灌了口茶水順氣，急忙擺手：“姐姐說笑了，哪里有什么不同。陛下不過是一時覺得新鮮，等過幾日新鮮感過了，自然就忘了。我位份低微，又不懂爭寵邀愛，陛下遲早會膩的?！?br>沈清韻沒有再多說，只是淺淺一笑，伸手輕輕替她拂去衣襟上沾染的糕餅碎屑，動作自然，卻讓蘇錦心里莫名發虛。
她總覺得沈清韻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復雜，帶著幾分審視，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甚至還有幾分淡淡的疏離，可她也不愿深想，只埋頭繼續吃著桂花糕，權當是自己多心。
傍晚時分，蘇錦果然再次被李德全請到了乾清宮。
這一回，蕭衍沒有批閱奏折，也沒有擺開棋盤，而是獨自站在窗前，背對著殿門。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他肩頭，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暖金，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透著幾分莫名的孤寂。
“過來?！?br>蕭衍的聲音傳來，蘇錦緩步走上前，規規矩矩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不敢逾越半分。
“你入宮，真的只是想在宮里混吃等死，安穩度日？”
蕭衍忽然開口，問出的問題，讓蘇錦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再次追問這個話題。
她沒有絲毫猶豫，垂眸如實回道：“回陛下，是?！?br>“那若是你這輩子，永遠都無法踏出皇宮，你當如何？”
蘇錦陷入了沉默，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她早已不是原來的蘇家小姐，又穿越到這陌生的古代，就算真有機會出宮，無親無故，又能去往何處？原主的家，從來都不是她的歸宿。橫豎無處可去，倒不如留在宮里，至少衣食無憂。
“若是真的永遠出不去，那便在宮里安穩混日子，了此余生便是。”她語氣平靜，答得無比老實。
蕭衍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淡淡，讓人猜不透心思。
“你倒是看得開，后宮之中，像你這般心性的女子，倒是少見?！?br>“就算看不開，也別無他法?！碧K錦輕輕低下頭，聲音輕緩，“日子總歸是要過的，與其自尋煩惱，不如安穩度日?！?br>蕭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蘇錦以為他不會再開口，大殿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響。
終于，他緩緩開口：“明日不用來了?！?br>蘇錦心里瞬間涌起一陣狂喜，差點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連忙壓下心頭的激動，面上依舊恭恭敬敬：“是?！?br>可不等她徹底松口氣，蕭衍下一句話便接踵而至：“后日再來?！?br>蘇錦嘴角狠狠一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想要吐槽的沖動，一字一句地應道：“……是，奴婢遵旨。”
緩步走出乾清宮，看著漫天漸濃的夜色，蘇錦忍不住仰天長嘆。
這般提心吊膽的陪侍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