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個……我不是那意思……"
"知道。"裴拾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蹲下身，打開博古架最下層的柜門，從里面端出一只盒子。
盒子是酸枝木的，包漿厚重，一看就有年頭。
他把盒子放在工作臺上，打開。
里面放著一只碗。
青白色，光素無紋，造型端正，口沿微微外撇。碗壁上有一道裂紋，從口沿延伸到碗腹，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前天在鬼市淘的，"裴拾拉過臺燈，把燈光打到碗上，俯身去看，"北宋影青。"
"值錢不？"
裴拾沒答這個問題。他翻出抽屜里的放大鏡，湊近碗壁那道裂紋，一寸一寸地端詳。
"裂得不深，"他自言自語，"胎骨沒傷，只走了半層釉。"
他伸手去夠工具架上的鬃刷。
手指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凈凈。拿起刷子的時候穩得像根釘子，一點多余的動作都沒有。
霍野以前見過他修東西——一坐就是八個小時，中間不喝水、不上廁所、不說話。
他不懂瓷器，但他看得出來，裴拾一碰那些東西，眼睛就變了。
那種眼神怎么形容呢？
像方丈看經書，像賭徒看**，像剛談戀愛的小男生看對面坐著的姑娘。
專注到外面打雷都聽不見那種。
"行吧，"霍野識趣地往門口退，"你修你的，我去打聽打聽電視臺幾點來。中午給你帶飯——"
"紅燒牛肉面。"
"你能不能吃點好的？"
"加個鹵蛋。"
"……"
霍野嘆了口氣，拉開門出去了。
門外是北城的老街巷子，巷子不寬，兩側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電線在頭頂交織成網。
隔壁張嬸正在潑洗臉水，看見霍野出來，趿拉著棉拖鞋湊過來。
"小霍啊，來看裴拾啊？"
"嗯，張嬸過年好。"
"好什么好，"張嬸壓低嗓門，嘴巴湊過來，聲音反而更大了，"你勸勸他，那個店趁早關了吧。你看這條巷子，就剩他一家還開著，有什么意思？他叔說得對，年輕人該找個正經工作。***在的時候還好歹有幾個老主顧，現在？你見過有人來買東西嗎？"
霍野齜了齜牙，打了個哈哈。
"張嬸，您忙著。"
他溜了。
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舊木門。
門縫里透出臺燈的光。
霍野搖了搖頭。
他不懂裴拾為什么守著那破店。那些瓶瓶罐罐在他眼里就是些舊物件，上面的灰比花紋都多。
但他記得有一次，他半夜來找裴拾喝酒，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裴拾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擺著一只修好的碗。
碗旁邊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的老**頭發全白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懷里摟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捧著一只小瓷杯，舉得高高的，像捧著全世界。
裴拾在跟照片說話。
"奶奶，這只碗補好了。你看，裂紋補完之后這里有一條線，像不像你教我畫的那條河？"
聲音很輕。
輕到霍野站在門口，風一吹就散了。
他當時沒進去。
轉身走了。
回家之后喝了三瓶啤酒，對著天花板發了半夜的呆。
——
中午，霍野把紅燒牛肉面送到的時候，拾遺閣門口多了個人。
一個老頭。
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胸口別了一枚玉蘭花胸針。右手拄著一根紅木拐杖，左手背在身后，站在門口往里看。
霍野端著面從他身邊過，多看了兩眼。
這老頭氣質不大對——怎么說呢，站在這條破巷子里，像一只丹頂鶴站在雞窩旁邊。
"老先生，您找人？"
老頭轉過頭來。
目光沉穩，掃了霍野一眼，視線落在他脖子上的金鏈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搐。
"這是拾遺閣？"
"是啊，我朋友的店。您要進去看看？"
老頭沒回答。他邁步走進去。
裴拾正坐在工作臺前吃面——霍野的面已經坨了，筷子挑起來糊成一團。
"你面買大了，"裴拾說，也不抬頭。
"不是你的面大，是你碗小。"
"嗯。"
老頭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博古架。
一件一件地看。
很慢。
看到那只影青碗的時候，腳步停了。
他走近了兩步，彎下腰，眼睛幾乎貼在碗上。
"這只碗，"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打算怎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