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
他想了半天，緩緩搖頭。
"不記得了。"
"沒關系，"我翻到筆記本扉頁，上面用我十四歲時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爸說，想活下去得記賬。那我就記。"
日期：2012年9月1日。
我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把沒點的煙放下了。
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兩只手捂住了臉。
肩膀沒抖，沒出聲。
但我知道，他繃了二十五年的那根弦，斷了。
我媽下意識又想哭，嘴一癟，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
"先別哭，"我說，"還沒到哭的時候。"
"因為接下來的事，你可能哭不出來。"
我掏出手機。
翻到舅舅的微信。
按了那個綠色的語音通話鍵。
"你……你干嘛？！"我媽騰地站起來。
"對賬。"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喂，北子?。?
舅舅的聲音從手機外放里傳出來，帶著幾分飯后的飽嗝感。
我按下了錄音鍵。
"舅，吃了嗎？"
"吃了吃了，剛喝完湯。啥事兒？"
"有個事想問你。"
"你說。"
"那二十五萬，啥時候還??？"
手機那邊突然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什么二十五萬？"
我舅的聲音變了。
"你什么意思啊林北？**幫襯幫襯我是她自愿的，什么叫還？這話傳出去多難聽？"
我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正咬著手指，臉色已經不對了。
"舅，我這兒有你2015年6月18號的一條微信語音，要不要聽聽？"
"什么語音？"
我沒廢話，打開了另一個窗口。
那是一段38秒的語音。
我十五歲那年，趁我媽上廁所，用我的破手機對著她手機錄的。
音質一般。
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姐，先借我五萬，周轉一下，下個月就還你，利息都算我的。"
聲音是我舅的。
沒跑。
手機那頭，徹底沉默了。
我聽見了呼吸聲。
粗的。
急的。
"舅，這樣的語音我有十七條。"
"每一次你說的都是借。不是要。"
"你自己說的是借，那就是借。"
"我查了一下，民間借貸法律保護的年利率上限是15.4%。我就不按這個算了，我按銀行同期貸款利率給你打了個七折。"
"連本帶息——"
我拿出一張打印好的表格。
"37萬4千6百整。"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咽口水的聲音。
然后，啪。
掛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通話時長：2分37秒。
我抬頭。
我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爸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臉上的手放下來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
有震驚。
有陌生。
還有一絲——
怎么說呢。
恐懼？
"兒子，"他聲音發干，"你……這十二年，你都干了什么？"
"記賬。"我把本子合上。
"就記賬？"
"嗯。"我想了想，"偶爾收集一下證據。"
我爸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重新摸了一根煙。
這次，他的手還是在抖，但意義完全不同了。
第三章
電話掛斷之后，我判斷我舅最快二十分鐘之內會打電話過來。
不打給我。
打給我媽。
因為我太了解他了。
十二年的觀察不是白費的。
我在筆記本的最后幾頁，專門做了一個人物側寫——
張大富行為模式分析：
第一階段：否認。"什么錢？那是**自愿給的。"
第二階段：打親情牌。通過我媽或外婆施壓。
第三階段：賣慘。"我要是有錢至于這樣嗎？"
**階段：撒潑。"你們**我算了！"
預計循環次數：2-3輪。
弱點：老婆不知道具體借款數額。
果然。
手機還沒揣回兜里，我**手機響了。
她手忙腳亂地接起來，按了免提——我攔不住，也不想攔。
"秀芬！你兒子瘋了吧！"
我舅的聲音已經不是飯后的從容了，變成了一種暴躁的尖銳。
"他打電話跟我要錢！說什么三十七萬！你們家出戲精了？！"
我媽慌了，看看我，又看看手機。
"大富，你別急，北子他——"
"什么別急！姐你自己說說，那些錢你是不是自愿給的？我有逼你嗎？！你現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