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給舅舅二十五萬，給表哥十七萬，給表妹六萬。
他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從沒紅過一次臉。
"都是親戚，應該的。"
這話他說了整整二十五年。
直到屋頂漏得能養魚了，七千塊修理費，我媽說沒錢。
我爸點了根煙，手都在抖。
"離婚。"
兩個字，比雷還干脆。
我媽愣住了，嚎啕大哭。
我爸不看她，轉向我——
"兒子，你選誰？"
他覺得我肯定選他。
我媽覺得我肯定選她。
但我轉身回了屋，搬出來一個紙箱子。
箱子打開的那一刻，我爸煙掉了，我媽哭聲卡殼了。
你猜，里面裝的啥？
第一章
2024年7月19號。
這個日子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天下了暴雨。
也是我爸徹底爆發的日子。
說"爆發"其實不太準確。
我爸這個人，你讓他爆發他都不會爆發。
他是那種——全世界都欠他錢他也不好意思開口要的人。
我從小就看著他這個樣子。
我媽說，你舅舅做生意虧了，借五萬塊周轉一下。
我爸："行。"
我媽說，你表哥要結婚了，咱們得表示表示，給十萬。
我爸："……行吧。"
我媽說，你表妹要出國留學，差六萬。
我爸嘴唇動了動，抽了口煙，把存折遞過去了。
二十五年。
四十八萬七千三百塊。
我一分不差地記著。
為什么？
因為我爸在我十四歲那年，喝醉了酒，拍著我的肩膀說了一句話：
"兒子，在這個家想活下去，得學會記賬。"
他第二天就忘了。
我沒忘。
我真去記了。
但這些都是后話，先說7月19號那天。
暴雨從下午三點開始下，到晚上七點還沒停。
我下班回家，一推門——
好家伙。
客廳正中間擺了三個臉盆，兩個水桶，一個炒鍋。
全在接水。
滴滴答答的聲音，跟打擊樂似的。
我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到最大，蓋過漏水聲。
我爸蹲在墻角，拿著一塊破塑料布，試圖往天花板上糊。
五十五歲的人了，踩著一把搖搖晃晃的梯子，手伸到最長，塑料布剛貼上去，水一沖，又掉下來。
"媽，"我放下背包，"這屋頂得找人修了，再拖下去要塌。"
我媽頭都沒回："修什么修，將就將就就行了。"
我爸從梯子上下來，渾身濕透，問了一句："找人看過了，修一下七千塊。"
我媽關掉電視，瞪大眼睛："七千？！搶錢呢！"
"整個屋頂的防水層都爛了，"我爸的聲音很平，"不修，雨季過不去。"
"沒錢。"
我媽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特別干脆，特別理直氣壯。
空氣突然安靜了。
只有臉盆里的水滴聲。
滴答。滴答。滴答。
我看見我爸的手指尖在發抖。
他站在那兒，身上的衣服往下滴水，和天花板滴下來的雨水混在一起。
"沒錢？"
他重復了一遍。
"上個月你表妹不是說要考駕照嗎？你給了多少？"
我媽不說話了。
"六千。"我爸自己回答了，"你表妹考個駕照，六千塊錢眼都不眨。"
"那是孩子——"
"你自己家的屋頂漏了！七千塊！你說沒錢！"
我爸的聲音不大。
但我聽出來了，那不是憤怒。
是心寒。
徹骨的那種。
他慢慢坐到飯桌旁邊的椅子上，從兜里摸出煙，點上。
手在抖，打火**了三次才點著。
深深吸了一口。
"算了。"
他說。
"離婚吧。"
我媽正在廚房倒水，聽見這兩個字，盆差點脫手。
"你說什么？！"
"離婚。"
我爸的眼睛盯著桌面上一道裂紋，聲音平得嚇人。
"你、你發什么瘋！"我**聲音一下子尖起來，"就為了七千塊錢你跟我離婚？！"
"不是七千。"
我爸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是二十五年。"
我媽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坐在沙發上，拍著大腿嚎："林建國你個沒良心的！我嫁給你這些年容易嗎！你現在翅膀硬了要甩了我是不是！"
標準流程。
我太熟悉了。
每次一到這種時刻，我媽就開始哭，開始鬧，開始翻舊賬。
然后我爸就心軟，就妥協，就"行行行，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