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歸魂------------------------------------------。，救護車的燈光照在濕地上，紅白交錯。她剛從搶救室出來，白大褂袖口還沾著血，護士追在后面問下一床用藥劑量，她停下來答了一句，又順手把病歷夾遞給實習醫生，提醒他把搶救的具體時間補上。，眼睛酸得厲害，卻沒有時間歇。那天夜里，急診接連來了三臺搶救，前兩臺都救回來了，最后一位沒能留住。，送來時胸痛已經拖了很久。家屬說起初只當胃疼，喝了熱水，又吃了止痛藥，等人臉色發青，才想起叫救護車。。胸外按壓、氣管插管、除顫、用藥，能做的都做了，最后監護儀上的線還是平了。，卻沒有一次會因為見多了就變得容易。每一條沒有救回來的命，都會在她心里留下一個缺口，旁人看不見，她也不會主動說，只自己默默受著。。后來開始有人問為什么救不回來，有人說醫生動作太慢，有人舉著手機拍她的臉。許澄因摘下口罩解釋病情，說到一半，對方忽然沖過來一個人。。，有人喊保安，有護士哭著叫她：“許醫生，許醫生！”，看見血從指縫里涌出來。她第一反應竟然是今天不能準時下班了。……他說夜里冷，給她買了一碗熱湯面，等她出了醫院就能吃。，她便覺得荒唐。，還想著一碗面。。周懷序總說她對自己太省事，忙起來什么都能湊合，胃疼了也只會喝熱水。他脾氣溫和，很少管她，唯獨吃飯這件事上格外固執。她值夜班時，他若有空，就會在樓下等她，手里拎著飯，努力替她把生活向正常人的軌道再靠近一點。，她還想起養父許聞笙，想起養母方予寧。她被接回許家那年，房間里擺著一張新書桌，桌上有方予寧替她買的字帖，也有許聞笙從舊書攤淘來的醫書。那時她還小，很多事都不記得，只知道那間朝南的小房間很暖和，光線很亮。
更早的記憶是空的。
她問過葛院長，也問過養父母，可所有人都說，她被送到孤兒院時年紀太小，又病過一場，記不得也正常。
慢慢地，開始失去意識，連疼痛也變淡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再醒來時，耳邊先是一陣急亂的腳步聲。
“醒了！大小姐醒了！”
有人撲到床邊，聲音又驚又喜，聽著像是努力忍著沒哭出來：“大小姐，您可算醒了，夫人守了您兩日，奴婢這就去回稟夫人。”
她睜開眼。
頭頂不是醫院的燈，而是一層月白紗帳，帳邊垂著細穗。屋里點著燈，光色昏黃，窗戶關得很嚴，空氣里有藥味，也有熏香。她躺在一張很寬的床上，身下褥子柔軟，蓋在身上的錦被壓得她胸口發悶。
她沒有立刻出聲。
多年行醫的習慣讓她先確認自己的身體情況。頭疼，胸口悶，四肢無力，喉嚨干得厲害，右肩和腰側都有鈍痛，應當是摔碰后的淤傷。她想抬手去摸額角，卻在看見自己的手時停住了。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細長，皮膚白皙，指甲修得圓潤，但腕上沒有常年戴表留下的淺印，指腹也沒有執手術器械磨出的薄繭。
很明顯，這不是她的手。
床邊的小丫鬟見她盯著手看，慌得跪下：“大小姐，您是不是哪里疼？奴婢這就叫人。”
許澄因開口，嗓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水。”
小丫鬟明顯愣了一下，然后慌里慌張地去拿水。她很快端了溫水過來，手抖得杯沿都在輕響。
許澄因手用不上力、接不穩，只能由她扶著喝了幾口。
水入喉后，她才有力氣打量周圍。屋中擺設精致，屏風上繡著花鳥，窗邊放著一張黃花梨小幾，幾上有半盞未涼的藥。守在屋里的丫鬟有三四個，個個低眉順眼，都不敢靠得太近的樣子。
這種懼怕是來自21世紀的許澄因能很明顯地感知到的。
她沒有問自己在哪里。因為就在她徹底醒來之后，一些陌生的記憶就已經開始斷斷續續涌上來。
沈照微，京城沈家的嫡長女。
沈家祖上出過御醫，家中世代行醫，到了沈照微父親沈岐安這一輩，仍在太醫院供職。沈照微生得極美，自幼被母親嬌養，弟弟也處處護著她。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小姐金貴，最是難伺候。
至于這具身體為什么會昏迷，記憶里只有閣樓、雨后濕滑的木階，還有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再往深處想，頭便一陣刺痛。
許澄因閉了閉眼，把涌上來的混亂壓下去。
她不能慌。
不管這是夢，還是她真的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慌都沒有用。她現在身上有傷，又對周圍一無所知，最要緊的是先活下來。
門外很快傳來人聲。
簾子被掀開，一個衣飾華貴的婦人快步進來。她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明艷，鬢發卻有些亂，眼下也有青影。她一見床上的人醒著，眼圈立刻紅了，幾乎是撲到床前。
“阿照。”
她一把抱住沈照微，聲音顫得厲害：“你嚇死娘了。”
許澄因僵住。
她知道這人是誰。姚見棠，沈照微的母親，姚家商戶出身，嫁入沈家多年，最疼的就是這個女兒。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這樣抱住又是另一回事。姚見棠的手一直在發抖，她摸女兒的額頭，摸她的臉，把女兒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回頭催丫鬟去請老爺，語氣急切又透著慌張。
許澄因沒有推開她。眼前這個女人愛的是沈照微，不是許澄因，她的慌張急切都是為了沈照微。
她也有母親的。方予寧疼她，但疼得很溫和，幾乎不會這樣失態。不知道方予寧知道她遭遇了這場醫鬧會不會也心痛到失態呢……
許澄因在她懷里垂下眼，終于確認了一件事。
自己沒有從那場醫鬧里活下來……
沈照微也沒有從這場事故中活下來……
但命運弄人，許澄因以沈照微的身份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