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給爸熱牛奶。
周六下午三點，陽光很好。爸在陽臺的舊藤椅上打盹，膝蓋上搭著那條洗得發白的毛毯。
我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五十多歲，卷發，濃妝，香水味嗆得我鼻頭發酸。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眼眶忽然就紅了。
“晴晴，媽回來了。”
笑容從嘴角擠出來，熟練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認不得。是太記得了。
兩歲那年，她半夜走的時候我哭了整整一宿。爸抱著我，在客廳坐到天亮。
二十八年。
我從牙牙學語長到公司高管，爸從壯年漢子搬成弓腰老人。
她從沒回來過。
“你來干什么。”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身后的姑娘嚼著口香糖探出頭來：“這就是我姐？房子挺大啊?！?br>吹了個泡泡。
啪。
“這是**妹美美?！睆埿闾m一把拽過那姑娘，“快叫姐。”
趙美美已經擠進門，拿眼睛掃了一圈客廳，嘖了一聲。
“姐，你這沙發真皮的？得小兩萬吧。”
爸從藤椅上站起來。
他看見門口的人，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手開始抖。
張秀蘭也看見他了。上下打量一眼，嘴角那抹笑帶著刺：“林建國，你還住這兒呢？腰怎么彎成這樣了?！?br>爸沒說話。
他低下頭，慢慢往屋里走。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爸的手臂很細，骨頭硌得我掌心生疼。
“爸，你哪兒也別去。”
我擋在他前面，一字一頓：“這里是我家。請你們離開。”
張秀蘭臉上的慈母面具，一點點碎裂。
“林語晴，你住一百五十平的房子，你親媽在外面要飯？你摸摸良心還熱不熱！”
聲音陡然拔高，在樓道里嗡嗡回蕩。
隔壁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
爸拽了拽我衣角，聲音很輕：“閨女…先讓她們進來。別讓人看笑話?！?br>張秀蘭嘴角微微一挑。
她拖著行李箱，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進客廳。趙美美跟在后面，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姐別擋道啊?！?br>廚房里，牛奶涼了。
陽臺上，爸的毛毯被風吹落在地上，沒人撿。
我站在自己家門口，看著兩個陌生**搖大擺地打開每扇房門，一間一間地看。
趙美美推開主臥，眼睛刷地亮了：“媽！這間我要！”
張秀蘭拍拍她的手，回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認得。
二十八年了。
她還是那個能把所有東西都拿走的人。

她們住下了。
怎么住的？就這么住下的。像釘子，一錘子楔進我的生活里。
第一天晚上，爸把主臥讓出來了。我沒攔住。他趁我去廚房的時候，悄悄把自己的鋪蓋卷搬進了雜物間。
我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找到他時，他正彎腰鋪床單。腰疼讓他動作很慢。
“爸，你干嘛？”我拽住他胳膊。
他回過頭，笑得比哭難看：“閨女，爸睡哪兒都行。別因為爸跟她們吵，讓人看笑話?！?br>他還想著給我留臉。
我沒吭聲，拉著他往外走。到客廳的時候，張秀蘭正端著一杯紅酒靠在沙發上。酒是我柜子里的。
“林建國，”她抿了一口，“你就睡那小屋吧。你一個老頭子住大臥室，不像樣。晴晴的主臥朝南，正好給美美。”
趙美美已經在翻我的衣柜了。
我聽見衣架碰撞的聲音，像一把金屬爪子在我心口撓。
“姐！”她拎著一條裙子跑出來往自己身上比劃，“這件是C家的吧？專柜得小四萬？我要了?！?br>我盯著她：“放回去?！?br>她沒理我，轉頭朝張秀蘭撒嬌：“媽，你看姐，這么小氣?！?br>張秀蘭放下酒杯，走過來。她拉過我的手，掌心很熱，像一塊剛出爐的面包。但我只覺得燙。
“晴晴啊，”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上了那么點母親的味道，“媽對不起你。媽知道這二十八年欠你的。”
她說著，眼眶紅了。
我不說話。我等了這句話等了二十八年，可是現在聽到了，心底竟然一點波瀾都沒有。因為下一句，她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