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下蛋的雞
宮保雞丁擺在桌子正中間，花生米一粒一粒的，油光锃亮。菜是林溪做的。三菜一湯，端上來的時候王桂芬連看都沒看一眼，倒是張姨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張姨是王桂芬的牌友，住隔壁小區，今天帶著丈夫一塊來。桌上六個人，四把椅子，林溪和趙海各坐一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王桂芬一直在笑。和張姨說牌桌上的事——誰贏了、誰輸了、誰家媳婦上個月生了二胎。她笑起來聲音比誰都高半截，每說幾句就瞥林溪一眼。那種瞥從上往下滑一下，滑到頭發尖就停。林溪夾著西蘭花，小口小口吃。趙海端著碗，筷子在米飯里戳來戳去，偶爾夾一塊宮保雞丁。咀嚼的動作勻速、自動，和桌上的聊天不在同一個頻道。
張姨的丈夫不怎么說話。偶爾抬頭看一眼王桂芬碗里的菜，又低頭吃自己的。桌上那盤宮保雞丁慢慢見了底，只剩青椒和幾?；ㄉ?。王桂芬說起來一個鄰居——"他家兒媳婦，進門兩年生兩個，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湊了一個好字。"說這話的時候筷子在半空里彎了個角度——正對著林溪的方向。對張姨說的。
然后王桂芬放下了筷子。筷子碰上碗沿。叮一聲。笑聲停了。
"我今天聽說了個事。"
王桂芬的手指按著碗沿，指頭肚在上面慢慢蹭——像搓一張牌，是先搓再翻。
她把臉轉向林溪。
"**前兩天又給你打電話了？"
林溪沒抬頭，碗里還剩半碗飯。旁邊的張姨看了王桂芬一眼，又看了林溪一眼——在看下一句什么時候落下來。
王桂芬沒等回答。笑了一聲，鼻子往外多出了一點氣。然后她又給張姨添了一筷子青菜。"你吃。"
趙海扒飯的頻率快了一拍。碗已經吃空了，筷子還在碗里攪。張姨的筷子停在半空——夾也不是，不夾也不是。
林溪夾了一塊宮保雞丁放進嘴里。嚼。嚼的速度和之前一模一樣。
桌上只有王桂芬的聲音。她說"我有個朋友"——說到"朋友"的時候下巴往上抬了一下，那兩個字是挑著天花板的。"兒子結婚五年，媳婦肚子大了嗎？沒大。"筷子尖戳在碟子里，戳，戳，一戳就把雞丁戳歪了。"你猜怎么著？去醫院檢查——女方身體有毛病。"
最后兩個字——"毛病"——是沖著林溪的方向說的。說完了她還看了張姨一眼，眼睛在說"你懂的"。
張姨端起茶，吹了一下，沒喝。
趙海從椅子上稍微往后靠了靠。這個空間挪移是眼皮底下的。
林溪吃完了那片雞丁。用筷子把盤子里的最后一點青椒撥到一邊，夾了最后一塊。嚼，嚼，嚼，嚼。咽下去。
她把筷子放下了。
"不下蛋的雞。"
王桂芬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咬著筷子尖，在笑。轉著圈給全桌的人笑。張姨的丈夫筷子停住了，抬起頭看了看王桂芬，又低下頭夾菜。張姨附和了一句"年輕嘛，總有的"。聲音立刻往下降——就像扔進井里的一顆石子，半天碰不到底。
王桂芬沒停。"結婚幾年了？三年了吧。三年蛋殼都沒見著——"笑出了牙。"我就是替你們著急。年齡不小了，再拖——"
趙海端起水杯。擋臉。
林溪坐直。
沒抬頭。不反駁。手伸到旁邊——端起茶幾旁邊的茶壺，站起身，走到張姨身邊，給張姨續了茶。水線一直沒斷。倒完了把茶壺放回去，回到自己座位，端起那碗蛋花湯。
蛋花湯的蛋絮是散的，白的一片一片鋪在碗底。林溪端起碗，湯沒往外灑。往后一傾，湯沿著碗壁往嘴里走。一口，咽了。再一口。王桂芬還在說。說隔壁樓的李姐——"她家兒媳婦是怎么調養的呢，我說你不試試——"
喝完。
湯碗見底。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上桌。沒聲音。
然后林溪拿起了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屏幕往上翻。再翻。停了——手指停在一個界面。眼睛掃過去，從手機頭頂掃到最下面那行字。王桂芬還在和張姨說話，說到一半——"認識一個人，他家媳婦兩年就生了兩個"——沒人注意這邊。趙?？戳?a href="/tag/linxi3.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溪一眼。只一眼。移開了。
林溪把手機鎖屏。放在碗旁邊。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