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棋子------------------------------------------，天剛蒙蒙亮，顧府門前的積雪還沒有掃盡。，重新站在了顧府門前。她換了一身石青色的監生袍，頭發束成男子的發髻，腰間懸著蕭衍昨夜給的那枚青玉佩。一夜未眠讓她的眼瞼微微泛紅，但脊背挺得筆直，神態沉靜，以至于門房足足看了她三息才認出是誰。“少、少夫人？”，只是將公文遞了過去：“大理寺遣員核驗顧蘇氏休書真偽，奉蕭大人手令，著顧府開門配合。”，再看看蘇錦瑤身后四個抱臂而立、面無表情的差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多說什么，轉頭小跑著通傳去了。，蘇錦瑤重新站在了顧府正堂里。，她已不是昨日跪在地上的那個棄婦。，臉色鐵青。顧老夫人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額角還帶著昨夜被熱湯燙出的紅印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蘇錦瑤，恨不得在她身上看出兩個洞來。“錦瑤，”顧長淵的聲音里強壓著怒火，“你這是什么意思？”，那笑容得體而疏離：“不過是大理寺按律辦事，顧公子何必動怒？你我雖已不合，但衙門規矩還是要守的——你休我，總得過了衙門這一關才作數。這不是你顧家一向標榜的‘體面’嗎？你——對了，”蘇錦瑤不緊不慢地打斷他，“按規矩，核驗需要查對婚書、聘單、彩禮單以及三年內夫妻共同經營的家產賬簿。顧公子是體面人，應該不會為難下官吧？下官”二字時，特意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休書還沒核印，按律蘇錦瑤確實有權調取顧府賬冊。可賬冊這東西，自古以來就是經商之家最怕人碰的東西。更何況，他確實有一堆賬經不起查。。
“你想查什么？”顧長淵的聲音冷了下來。
“全部。”蘇錦瑤說這兩個字時，目光一一掃過堂中所有人的臉，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婚書、聘禮單、陪嫁清單、三年里所有經過我手的流水賬，以及顧家所有產業的契書與舊檔。一份都不能少。”
顧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放肆！你不過是被休之婦，憑什么——”
“憑大梁律第三十七條。”蘇錦瑤從袖中取出一卷律條，展開，念得一字一頓，“‘凡夫妻離異，須經州縣衙門核驗文書與家產分割后方可生效。在核驗未畢前，妻方有權查看婚內家產賬冊，以防夫家隱匿田宅、轉移產業。’”
她收起律條，對顧老夫人淺淺一笑：“夫人，您也是讀過書的人，應該知道法大于情。”
顧老夫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顧長淵死死盯著蘇錦瑤，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女人。三年來，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溫順的、克制的、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的。他以為那就是她的全部。
可現在，她穿著一身官袍，拿著大梁律，帶著差役堵在他家門口，言語間滴水不漏。若非親見，他絕不會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給她查。”顧長淵終于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蘇錦瑤點了點頭，轉身對四名差役微微拱手：“有勞幾位隨我同去，替我做個見證。”
四人齊聲應是，那整齊的應和聲在寂靜的顧府正堂里格外清晰。
蘇錦瑤邁步走向書房的方向。經過顧老夫人身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湊到顧老夫人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夫人，昨晚那碗湯涼得真快，想必您的手現在還在疼吧？”
顧老夫人渾身一顫，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蘇錦瑤已經直起身走了出去，步伐從容，不疾不徐。身后的差役步步緊隨，腰間刀鞘碰撞甲片的聲音如同某種幽微的韻律，在顧府安靜得反常的廊道上響了一路。
書房里，博古架上的紫檀木盒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蘇錦瑤站在博古架前，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紫檀木盒子——往左，半圈。
輕微的機括聲響過，一個暗格從博古架的底層彈了出來。暗格里整整齊齊地碼著三本賬冊，封皮是普通的藍布硬面，沒有任何標記。
她的手指觸到賬冊的那一刻，耳邊忽然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瑤兒，這個人不可以信，那個東西不可以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父親，您錯了。
不知道才是最危險的。三年來我就是因為什么都不知道，才會被人當棋子擺布。從今天起，我要知道一切。哪怕這真相會撕碎我。
她抽出第一本賬冊，翻開。
封頁內夾著一張泛黃的便條，上面是顧長淵的筆跡——
“甲辰年十月廿六，蘇文謙入賬三萬兩，入顧氏公賬。十一月朔日，款已轉出。轉出對象：安西都護府軍需庫。經辦：顧長淵。”
三萬兩。這筆數目正好和蕭衍給她看的那份戶部公文上的軍餉調撥數目吻合。
蘇錦瑤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又翻開第二本賬冊。這一本記錄的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往來款項，其中夾雜著大量的人名縮寫、數字代號。可她畢竟為顧家管了三年流水賬，這些簡寫的花碼她并不陌生——每一筆錢都能對上戶部那批軍餉的轉運路線。而最關鍵的是，每一筆轉出款項的“收款方”，都被標注為同一處：
丙字庫。
丙字庫是顧府用來存放蘇家陪嫁銀兩和珍貴嫁妝的私庫。
所有的錢，從戶部出來以后經過幾道周轉，最終全部流進了顧家的私庫。而那些本該被運往安西的軍餉，只有一個去向——顧家三年間置辦田產、收買門客、結交朝臣的巨額開支。
證據鏈嚴絲合縫。
而她的父親蘇文謙，正是這筆偷天換日大賬上被用來頂替“經手人”的棋子。
甲辰年十月廿六，蘇文謙被顧長淵叫來“一敘”。
三天后，他暴斃。
同年十一月，蘇家九成產業已悉數轉入顧家名下。
蘇錦瑤翻到賬冊的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薄薄的紙片，明顯是后來加進去的。上面只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
“十月廿六夜，蘇先生不肯簽。廿七日，茶中有異。”
蘇錦瑤的視線忽然模糊了。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用袖口狠狠壓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抬起頭，將三本賬冊一一納入懷中。
“取到了。”她對身旁的差役說，“走吧。”
四名差役互相對視一眼，領頭的那個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蘇姑娘，還有一事。今早我們接到的吩咐不止是來取賬冊。蕭大人說，您在書房里查賬的時候，顧長淵很可能會派人來搶證物。所以我們在書房外給你留了一條備用的退路——出書房后左轉到盡頭的那扇小門，可以直接通往顧家的偏門。門口有人接應。”
蘇錦瑤頓了一下，看向那名差役：“蕭大人還說了什么？”
那差役的臉微微一紅，似乎有些不自在，但還是恭恭敬敬地答道：“蕭大人說，賬冊固然重要，但姑娘這個人，比賬冊更難得。他說昨晚在茶樓看見您端起那碗絕子湯時雙手抖都沒抖一下，就知道您將來能成大事。讓屬下務必保您毫發無傷地回府。”
蘇錦瑤沒有說話。
她只是點了點頭，快步走出了書房。
長廊上已經亮起了燈。一路走到盡頭，推開那扇不起眼的小門，門外果然停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夫穿著便衣，手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蘇錦瑤彎腰鉆進轎中，轎簾落下的那一剎那，整個人才像散了架一般，靠在了轎壁上。懷里的三本賬冊被她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燙。
轎子起，一路往蕭府方向而去。
轎簾被寒風吹起一道縫，蘇錦瑤從那條縫里望向窗外——雪融后的京城街巷，清晨的日光被壓在鉛灰的云層后面，炊煙和人聲漸漸熱鬧起來，小販挑著擔子在路邊叫賣，賣花的小姑娘提著一籃早梅從轎邊經過，花瓣上的薄冰被晨光一照，脆得像瓷器上的裂紋。
熱鬧是他們的。而她懷里揣著的是父親用命換來的三本賬冊。
蘇錦瑤垂下眼，將轎簾拉嚴。
轎內重回黑暗的那一刻，她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懷里那三本賬冊在說：
“從今天起，蕭衍，我欠你兩條命。一條是我自己的，一條是我父親的。”
“但欠歸欠——你可別指望我會對你言聽計從。”
轎外的街市依舊熱鬧，沒有人注意到這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正穿過黎明時分的長街，駛向京城另一頭的別院。
而在那別院里，蕭衍剛剛擱下筆，將一份新擬的奏折攤在案上。奏折的內容不長，只寫了三行字，可每一個字都足以撼動顧家在朝中的根基。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院門外那條被轎簾遮住的小徑盡頭，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只是想起了昨夜那個女人的背影，和她把賬冊攤在桌上、直視他的眼睛說“這筆交易我做定了”時的表情。
他的手按在奏折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風裹著幾片殘梅的花瓣吹進屋里，落在奏折攤開的紙面上，正巧遮住了第三行中間的兩個字——“從重”。
蕭衍伸手輕輕拂去花瓣，唇邊浮現一個極淡的弧度。
“也該到了。”他自言自語。
話音剛落，院外就響起了隱約的腳步聲。青布小轎的轎簾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正停在別院的偏門前。轎中的女人抱著三本藍布封面的賬冊，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