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棄婦------------------------------------------，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膝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堂上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卻一絲也透不到她身上。她的面前，攤著一紙休書，墨跡猶新。“蘇氏錦瑤，成婚三載，無所出，善妒成性，不修婦德。今依七出之條，立此休書，任其改嫁，永不干涉。”，每一個字她都認得清清楚楚。，她以京城第一才女之名嫁入顧家，光是陪嫁的單子就寫了整整三頁紙。蘇家雖不是王侯將相，但三代經商，積攢下的家底足夠讓任何勛貴側目。父親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瑤兒，顧家是高門，你嫁過去，爹放心。”，他放心托付的好女婿顧長淵，娶她不過是為了蘇家的銀子。“錦瑤。”顧長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潤如常，像是三年來每一次喚她的語氣，“簽了吧。你我夫妻緣分已盡，往后各自安好，也算是全了這三年情分。”，看著眼前這個與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面容清俊，眉眼溫和，說話時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她再熟悉不過——每逢初一十五他去給婆母請安時，臉上掛著的就是這模同樣的笑。規矩、體面、一絲不茍。。、打理田產、籠絡朝臣。顧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吃穿用度，朝中大大小小的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她蘇錦瑤在背后撐著？顧家當年不過是個空殼子，是先皇念在顧老爺子是潛邸舊人的份上給了個虛銜，看著光鮮，實則連仆人的月錢都發不出。，把蘇家三代攢下的家底，一點一點填進這個無底洞里。，他連一個“滾”字都說得這樣體面。“無所出？”蘇錦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羽毛，“顧長淵，你心里最清楚，是誰無所出。”。
顧長淵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他沒有回答蘇錦瑤的話，而是側身從旁邊的小廝手里接過一只白瓷碗，輕輕放在蘇錦瑤面前的地上。
“喝了它。”他說，“喝了它，你就可以走了。”
瓷碗里盛著暗褐色的湯汁，還冒著熱氣。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蘇錦瑤一聞就知道那是什么——藏紅花、麝香、水蛭灰，每一味藥材都能讓女人一輩子再難有孕。
絕子湯。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心冷，可當那碗藥擺在面前時，胸口還是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為什么？”她抬起頭，盯著顧長淵的眼睛，“你休我可以，但為何……”
“因為你不能留有顧家的骨血。”開口的不是顧長淵，而是從堂后緩步走出的顧老夫人。
顧老夫人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緞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神情和蘇錦瑤記憶中一模一樣——雍容、端莊、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悲憫。三年前，正是這張臉帶著笑，拉著她的手說“錦瑤啊，娘把你當親閨女疼”。
如今這張臉上依然掛著笑，只是笑意里多了一絲蘇錦瑤從未見過的輕蔑。
“好孩子，”顧老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坐到太師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錦瑤，“這幾年你為顧家做的事，娘都看在眼里。可你要知道，你是商家女，這身份上終究差了一層。長淵是要入閣的人，他的嫡妻，不能是你。”
不能是你。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蘇錦瑤的骨頭里。
她這才明白過來。不是她做得不夠好，恰恰相反——是她做得太好了。她把顧家從一具空殼子經營成了真正的豪門，可顧家人不會感激她，只會覺得難堪。因為她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著所有人：顧家的根底，是商賈之家用銀子堆出來的。
這種恩情，還不起；只能除掉。
蘇錦瑤忽然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即便在這狼狽至極的時刻，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所以呢？休了我，給我灌絕子湯，然后對外說我不守婦德，是我蘇家虧欠了顧家？”她的目光從顧老夫人臉上移到顧長淵臉上，“你們連這一點體面都不肯給我留？”
顧長淵沒有看她。他轉過頭，望向窗外紛飛的大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錦瑤，你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難聽。你回蘇家去，自有你的好日子過。”
“蘇家？”蘇錦瑤笑得更厲害了，“顧長淵，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父親留下的產業，這些年早就轉到了你顧家的名下。我現在走出這個門，別說好日子，怕是連容身之地都找不到。”
堂內一片寂靜。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蘇錦瑤跪在地上，看著面前那碗已經逐漸冷卻的絕子湯，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清明。三年了，她一直在為別人活著。為父親的遺愿活著，為顧家的體面活著，為夫君的前程活著。她把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以為只要做得足夠好，就能換來一份安穩。
可到頭來，這世間哪里有安穩？
安穩，是上位者賞給下位者的施舍；他們想收回時，連招呼都不用打。
“好。”蘇錦瑤端起了碗，“我喝。”
顧老夫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就在碗沿快要貼上嘴唇的那一剎那，蘇錦瑤手腕一翻，整碗藥汁潑向了顧老夫人！
滾燙的湯藥劈頭蓋臉地澆在顧老夫人身上，絳紫色的褙子被燙出一片深色的印跡。顧老夫人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后仰倒，丫鬟們亂成一團。
蘇錦瑤已經站了起來。
三年來她第一次在這個家里挺直了脊梁。膝蓋疼得像被刀刮過，可她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穩：“顧長淵，你記住今天。你顧家欠我蘇家的債，我早晚會來討。”
“來人！”顧長淵終于變了臉色，“給我按住她！”
幾個粗壯的婆子沖了上來。蘇錦瑤沒有反抗，她只是回頭看了顧長淵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平靜。
“你知道我父親是怎么死的嗎？”她輕聲說。
顧長淵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死的時候，身邊只有我一個人。他留給我一樣東西，我本打算這輩子都不用的。”蘇錦瑤被婆子們抓住胳膊，聲音卻沒有一絲顫抖，“你最好祈禱我明天還能活著。否則，三日之內，顧家私占官田的賬冊，會原封不動地出現在都察院的案頭。”
顧長淵的臉徹底白了。
堂外，鵝毛大雪依舊無聲無息地覆蓋著整座京城。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場大雪中，一個被休棄的女人，正被人拖往后院最偏遠的柴房。
更沒有人注意到，在顧府對面的茶樓上，一個身穿玄色大氅的男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有意思。”蕭衍微微瞇起眼，目光落在那個在雪地里踉蹌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都說顧家少夫人是個逆來順受的木頭美人，今日一見——”
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光芒。
“倒像是只被逼急了會咬人的貓。”
他身后站著的黑衣侍衛低聲請示：“主子，咱們此行是為了查顧家的賬。這個女人知道的會不會太多？”
蕭衍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個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
半盞茶后，顧府后院的柴房里，蘇錦瑤蜷縮在冰冷的干草堆上。身上的衣衫被雪水浸透，寒氣一絲絲往骨頭縫里鉆。她閉上眼睛，腦子里卻異常清醒。
她知道顧長淵不會放過她。
她也知道，自己方才說的那番話——關于父親留下的東西，關于顧家私占官田的賬冊——全是假的。
父親死得突然，什么都沒留下。她只是在賭，賭顧長淵做賊心虛。
可他確實心虛了。這就說明，顧家真有什么見不得光的事。
蘇錦瑤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三年夫妻，她以為自己看透了這個男人。可今晚，他當眾給她灌絕子湯的那一刻，她忽然發現了許多從前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細節——他書房里那些不對外的賬冊、他每月初八雷打不動出門的行程、他提到父親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閃躲。
原來，這場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
而她蘇錦瑤，不過是這局里早就寫好的棄子。
風雪中，柴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色身影立在門口，手里的燈籠發出微弱的光。
“蘇姑娘，”那人的聲音低沉平穩，“我家主人問你想不想活下去。如果想，就跟我來。”
蘇錦瑤抬起頭，看向那張模糊的面孔。
“你主人是誰？”
黑色身影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出一條路。
“一個能讓你活下去的人。”
蘇錦瑤盯著那張被燈籠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臉，沉默了三息。然后她撐著墻站了起來，膝蓋上的淤青痛得她幾乎咬碎了牙。
“走吧。”她說，“反正，我也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門外的大雪依舊在下，將整條長街掩成白茫茫的一片。蘇錦瑤跟著那盞微弱的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漫天的風雪里，走進這個她從未踏入過的世界。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從她潑出那碗絕子湯的那一刻起，世上再也沒有逆來順受的蘇錦瑤了。
顧府正堂內，燈火通明。
顧長淵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風雪里，臉上溫和的面具終于一寸寸碎裂。
“找。”他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到她。”
“找到之后呢？”身旁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詢問。
顧長淵沉默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猶疑。然后那猶疑被更濃重的陰鷙吞沒。
“死要見尸。”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而在京城另一頭的蕭府別院，一盞孤燈剛剛點亮。案上的宣紙已被墨跡洇透了半張，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正握著紫毫筆，在紙上落下最后一個字。
蕭衍擱下筆，將寫好的書信折好，遞給一旁等候的暗衛。
“送去戶部，”他的聲音淡漠疏冷，像是在下一盤與自己無關的棋，“就說明日早朝，有人要參顧家一本，讓他提前做個準備。”
暗衛領命而去。
蕭衍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茫茫大雪，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茶樓上看到的那雙眼睛——那雙明明已被逼到絕境、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樣的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了。
在這京城，在這朝堂，他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披著一層又一層的面具。唯獨那雙眼睛里，有一種純粹的、幾乎要燒出來一樣的生命力。
“有點意思。”他低聲說了今晚第二遍這句話。
然后他轉身，鋪開另一張紙，重新拿起了筆。
今夜還很長。
而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