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霧里又響起了第二聲。，也更沉，震得路邊的門板嗡嗡地響。緊接著第三聲、**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倒計時，又像在召喚什么。。“老戲臺。”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越往前，那股鐵銹氣就越濃，濃到**覺得舌根上泛起了腥甜的味道。霧氣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變了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淡紅，像在霧里摻了血。。，翹角飛檐，是座老式戲臺。戲臺前掛了兩排紅燈籠，燭光在霧氣里氤氳成一團團模糊的紅暈。戲臺前面的空地上擺著幾排長條凳，凳子上落滿了灰。。——每一張長條凳上都放著一面小圓鏡，鏡子背面朝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整個觀眾席。沈渡拿起一面翻過來，鏡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任何東西，像被一層薄霧封住了。“鏡面朝下是給死人用的。”沈渡把鏡子放回去，語氣還保持著輕松，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老規(guī)矩，戲開場前觀眾席上放鏡子，鏡面朝下是給那些‘看不見的觀眾’占座，等開鑼了再翻過來。你怎么知道？”，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她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大概在哪本書里看過吧。”。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握住了口袋里的折疊小刀，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做出這個動作，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戲臺讓他很不舒服。，紅底黑字，字跡剝落得厲害，但勉強能辨認。上聯(lián)是：“真亦假時假亦真”；下聯(lián)是：“笑猶哭處哭猶笑”；橫批只剩三個字：“——淚還——”，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這副對聯(lián)在他腦子里攪起了什么東西——不是記憶，是一種感覺。像是他曾經(jīng)在某個地方，和某個人，一起看過一場戲。
“**，你看這里。”
沈渡站在戲臺側(cè)面，指著柱子旁的地面。**走過去，看到青石地面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跡，像是液體滲進石頭里留下的，從戲臺中央一直蔓延到臺沿，呈放射狀向外鋪開。痕跡的邊緣不太規(guī)則，但整體形狀讓人聯(lián)想起一個人——一個張開雙臂的人。
“有人在這里燒死過。”沈渡蹲下來，用手指輕觸那道痕跡的邊界，“血滲進石頭之前，先被高溫烤過。”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得讓**覺得她在討論的不是一樁慘劇，而是一件她見過太多次的事情。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渡抬頭看他，眨眨眼：“不知道。猜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注意到她在轉(zhuǎn)身的瞬間，嘴角那點輕松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他自己非常熟悉的落寞。
“幾點了？”沈渡問。
**摸了摸口袋，沒有手機，沒有手表。但他抬頭看天的時候，發(fā)現(xiàn)霧氣散開了一小塊，露出了一角天空。月亮的位置已經(jīng)很偏西了，按照月相推算，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晚上十一點左右。他不知道這個判斷是怎么做出來的，就像他不知道沈渡為什么懂得那些古怪的規(guī)矩一樣。他只是憑直覺知道答案，而直覺從不說錯。
“還有一個小時。”他說。
沈渡點點頭，走到戲臺正前方，對著空曠的觀眾席說：“來都來了，出個聲吧。紙條上說要找的‘她’，是不是就在這里？”
話音落下，什么也沒發(fā)生。
就在他們以為不會有回應(yīng)的時候——戲臺上所有的紅燈籠忽然同時閃爍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晃，是有節(jié)律的、像心跳一樣的明滅。一下，兩下，三下。然后，那些長條凳上的鏡子，同時翻了過來，鏡面朝上。
每一面鏡子里的景象都不一樣。
**低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面鏡子。鏡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個模糊的背影——一個人坐在觀眾席上，背對著舞臺，肩膀微微發(fā)抖，像在壓抑著哭泣。
他猛地回頭。觀眾席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沈渡也看到了鏡子里的異象。她拿起一面鏡子，里面映出一只手——蒼白纖細，指甲涂著鮮紅的蔻丹，正死死地摳在椅子扶手上，指節(jié)泛白。她把鏡子翻過去扣回凳子上，深吸一口氣。
“行了，”她說，“基本可以確定了，這里不是什么整蠱節(jié)目。”
“你怕不怕？”**問。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翹起來：“怕什么，大不了——”她的話沒說完，忽然頓住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戲臺正中央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支銀簪子。
簪身細長，簪頭雕著一朵海棠花。簪身沾滿了暗紅色的污漬，看不出是銹還是別的什么。簪子靜靜地躺在戲臺正中央的木板上，周圍的空氣冷了幾度。
**想起了紙條上的那句話："去鎮(zhèn)西的老戲臺，午夜十二點前找到她。"
“她”是誰？是這個簪子的主人？
他走上戲臺，彎腰去撿那支簪子。手指觸到簪身的那一刻，一陣刺骨的涼意從指尖躥上來，不是溫度上的涼，是那種不屬于活人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氣。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細，像有人趴在他耳邊說話。
“……你來晚了。”
他手一抖，簪子掉在戲臺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這一聲響過去之后，所有的燈籠同時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只是這次亮得不太一樣——光從暖黃變成了幽幽的暗紅，把整個戲臺照得像浸在血水里。
長條凳上的鏡子開始嗡嗡地響。不是一面兩面，是全部。幾十面鏡子同時發(fā)出蜂鳴一樣的低響，震得空氣都在顫。
然后，從戲臺的側(cè)幕里，緩緩地走出來一個人影。
走路姿勢很僵硬，像關(guān)節(jié)生了銹，每一步都帶著不自然的頓挫。等那人影走到燈籠光下，**終于看清了——一張蒼老的臉，布滿皺紋，表情僵死，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多過眼黑。那張臉上畫著戲妝。慘白的底，艷紅的胭脂，眉毛畫得又黑又長——是標準的花旦臉譜。
但臉譜不是畫上去的。
是用刀刻的。
每一道線條都是深深的刀痕，胭脂是血結(jié)痂后的暗紅，眉毛是密密麻麻的刀口疊在一起形成的。那張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血痂隨著面部的微小動作裂開，滲出新鮮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戲臺木板上。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的胸口。
**下意識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后帶了一步。“躲我后面。”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yù)期的要穩(wěn)，但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
那個刻著臉譜的人影已經(jīng)走到了戲臺正中央，站在那支銀簪子的旁邊。它低著頭看了看地上的簪子，然后緩緩抬起頭，用那雙眼白多過眼黑的眼睛直直盯著臺下兩人。
它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指甲刮過砂紙：“來……了……就……唱……一……出……吧……”
話音剛落，整個老街都活了。
那些緊閉的門板上，不知什么時候全都貼上了一張一張的臉——和戲臺上這個一模一樣，全是刀刻的花旦臉譜，每一張都在流血，每一張都在無聲地笑。
沈渡的手腕在**掌心里猛地一緊。
“**，”她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恐懼，“那些臉……好像在動。”
確實在動。所有臉譜上的刀痕都在緩緩地裂開、合攏、再裂開，像無數(shù)張嘴在翕動著。而戲臺上那個“人”已經(jīng)開始唱了——一段**聽不懂的戲文，調(diào)子又尖又細，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著玻璃，每一個音都往骨頭縫里鉆。
**感覺到意識開始模糊。戲文像活的一樣鉆進腦子里，把思維攪成一團漿糊。想動，身體卻像被什么按住了。
就在意識快要斷掉的一瞬——他聽到了一聲脆響。
“咔噠。”
折疊刀彈開的聲音。
沈渡從他身后躍了出去。她一腳踩上長條凳借力，整個人朝戲臺撲去。馬尾散開，頭發(fā)被紅光映得像一團燃燒的火。手里的刀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直直刺向那個花旦的喉嚨。
那一刀快得不像是人類能做到的速度。
刀尖沒入皮肉的瞬間，所有聲音都停了。燈籠在同一秒熄滅，門板上的臉譜同時發(fā)出尖利慘叫，然后像被火燒掉的紙一樣碎裂、飄落、化為灰燼。
黑暗只持續(xù)了幾秒。燈籠重新亮起，光色恢復(fù)了暖黃。戲臺上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沒有花旦，沒有簪子，連地面上的血跡都不見了。
沈渡站在戲臺中央，背對著**，手里的刀垂在身側(cè)。散開的頭發(fā)垂在背上，肩膀微微起伏。
**看著她的背影，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站在很高的地方，風把頭發(fā)吹起來，她回過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沈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