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尤其是信他的人。，大青山**市場燈火通明，他蹲在水果區(qū)的泡沫箱前面，一個一個捏橙子。不是隨便捏——指腹按下去，松手，看果皮彈不彈得回來。彈回來的水分足，甜；按下去一個坑的，里面已經(jīng)糠了。。，說小區(qū)要給二十三戶孤寡老人送溫暖，一人一份年貨，蔬菜水果各五斤，加一箱牛奶。預算不多，但要求實在——"楊老板，你挑，我放心。"，楊易昨晚翻來覆去沒睡踏實。"楊老板，這一箱都是好的，你不用挨個捏了。"攤主老趙打了個哈欠。"不行，這單我得過手。"楊易頭也不抬，"你那箱底下有兩個皮發(fā)暗的，你自己沒注意。""你這人"，還是把箱底翻了過來。果然，最下面兩個橙子皮色發(fā)烏，按上去軟塌塌的。"換。""中中中。"，又挑了二十三箱蘋果——山東紅**，個頭勻溜，皮薄色正，他切開一個嘗了甜度才拍板。蔬菜更費功夫，菜花得是榆中的，葉子翠綠包得緊實；柿子椒得顏色深、皮厚肉實；豆角不能有蟲眼，菠菜得聞著有土腥味才是剛從地里割的。，哪家攤子幾時進好貨，哪個司機拉來的菜新鮮，他門兒清。可越門兒清越不敢含糊——二十三戶老人，最小的六十七，最大的九十一，牙口不好，水果不甜他們咬不動，菜不嫩他們嚼不爛。，油布蓋嚴實，他看了看天——魚肚白剛翻出來，快亮了。，老板娘已經(jīng)在生火開鍋了，牛骨湯的香味飄出來，他肚子叫了一聲。停車買了兩個肉夾饃揣兜里——小滿愛吃這家的，餅脆肉香，她早上起來第一口就著熱粥吃，能美半天。，楊易把貨一箱箱往里搬。
小滿已經(jīng)在了。
她正彎著腰碼昨天的剩貨，把蘋果從箱子里挑出來擺上貨架，一件舊毛衫裹在身上，腰上系著圍裙。彎腰的時候腰線繃出來，圓臉上幾縷碎發(fā)垂下來，她也不管，隨手別到耳后。
楊易搬著箱子從她身后過，多看了一眼，趕緊移開——四十歲的人了，看自己媳婦還心跳，說出去丟人。
"回來了？"小滿頭也不回，"肉夾饃？"
"嗯，小翠家的。"
"我就知道。"她終于回頭，眼睛彎了一下，那白凈的圓臉上透出笑意，看著比實際年齡小十來歲，街坊都說楊老板好福氣，娶了個童顏的媳婦。
"今兒這單大，二十三份年貨，下午物業(yè)來拉。"楊易把箱子摞好，開始按份數(shù)分。
"我知道，昨晚你念叨了一宿。"小滿嗔了他一眼，"放心吧，我?guī)湍憧粗?
兩人開始分揀。楊易把蔬菜一份份往電腦秤上放，秤面亮一下，單價自動跳出來，他按個確認，小票嗞嗞打出來——菜花一棵、柿子椒半斤、豆角一把、菠菜一捆，每份五斤出頭，不能光給一種，得讓老人桌上有個花樣。小滿負責水果，她比楊易細致，每個蘋果都要轉著圈看一遍，有丁點磕碰的挑出來自己吃，不往年貨里放。
分到第七份的時候，門口來了個老**，拄著拐，慢慢走進來。
"楊老板，給我稱兩斤西紅柿。"
"王奶奶您坐，我給您挑。"楊易搬了個凳子出來，讓老**坐下，自己去挑西紅柿。他專揀紅得透亮、捏著軟硬適中的，往電腦秤上一放，秤面數(shù)字跳出來，他按了單價，小票嗞嗞打出來，又多塞了兩個。
"這倆不要錢，昨天剩的，有點軟，您回去炒雞蛋最香。"
王奶奶笑了："楊老板就是實誠。"
小滿在旁邊接過話："他啊，就是傻。"
嘴上說傻，臉上是笑的。
王奶奶看了看小滿分揀的年貨筐，好奇道："這是誰家的？這么多。"
"科教城物業(yè)的，給小區(qū)里孤寡老人送年貨。"小滿說。
王奶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好，那好。"
她提著西紅柿慢慢走了，楊易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娘——也是這么個走法，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他娘在**夏邑，兩年沒見了。
他悶頭接著分揀，沒說話。
下午兩點，劉經(jīng)理開著面包車來了。
他站在店里看了一圈，二十三份年貨整整齊齊碼在墻邊，每份用紅色塑料袋裝好，蔬菜水果分開，袋口扎得利索，里面還塞了張紅紙條——"美琪園祝您新年快樂"。
"楊老板，你這是……"劉經(jīng)理拿起紅紙條。
"我媳婦寫的，老人們看著喜慶。"楊易有點不好意思。
劉經(jīng)理看了小滿一眼，豎起大拇指："楊老板好福氣。"
小滿臉一紅，扭頭去擦柜臺，楊易心里美得很。
年貨搬上車，劉經(jīng)理結了賬。小滿接過錢，低頭一張張數(shù)，數(shù)了兩遍，又轉身去柜臺翻電腦秤的銷售記錄——今天二十三單年貨，一筆筆對得上，總價和劉經(jīng)理結的款一分不差，嘴角慢慢翹起來。楊易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陽光從西邊斜過來，照在她身上，白凈的臉微微發(fā)亮。
"不少。"小滿把錢收好，壓低了聲音，"這單賺了小兩千，年前夠了。"
楊易嗯了一聲，點了根煙——他平時不在店里抽，今天高興，破一回例。
小滿過來拔了他的煙："店里呢。"
"行行行。"
楊易把煙掐了，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科教城這片社區(qū)偏，但人氣旺，冬天下午陽光好，遛彎的老頭老**、接孩子放學的年輕媽媽，都是熟面孔。
小滿靠在門框上，跟他挨著，忽然說："老楊，今年回不回？"
回，是回**夏邑老家。兩年沒回了，去年說等生意穩(wěn)了再回，前年說攢攢錢再回，回一回來回車票加上給親戚的禮，少說得花三四千。
楊易沒猶豫："回。今年一定回。"
小滿扭頭看他，眼圈紅了一下，馬上又笑了："那得給咱娘買件新襖子。"
"買。給她買個紅的，她嫌花哨，但心里肯定高興。"
"你咋知道？"
"我娘我還不了解？跟你一樣，嘴上說不要，心里美著呢。"
小滿伸手捶了他一下，楊易躲也沒躲。
黃昏的時候，店里人少了，小滿坐在柜臺后面調出電腦秤的日結報表，一筆筆核今天的流水，手指在按鍵上噠噠按著。楊易把軟了的蘋果挑出來，削了皮，切成塊，插上牙簽端到她面前。
"吃。"
"你不吃？"
"我不愛吃甜的。"
小滿白了他一眼——他哪是不愛吃甜的，分明是留給她。但她沒拆穿，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甜。"她說。
"嗯，今早挑的。"
店外的天暗下來，路燈亮了，科教城的街道上飄來誰家炒菜的香味。楊易把卷簾門拉下一半，回頭看小滿——她還在對著電腦秤的屏幕核對，碎發(fā)又垂下來了，她別到耳后，繼續(xù)按。
他想，日子大概就該是這樣。有點忙，但不累；有點緊，但不慌；有個盼頭在心里，人就踏實。
明天還得早起，大青山市場的貨不能斷，過年前的最后一周，是最忙的時候。
但忙點好。
忙點，就覺得日子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