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我完全不懂。
那個愛了她一輩子的男人，那個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丈夫，剛剛?cè)ナ溃秊槭裁磿沁@種反應(yīng)？
小型的家庭追悼會上，來的都是最親近的親戚和朋友。
大家輪流說著父親的好。
說他是個成功的商人，樂善好施，說他是個好兒子，孝順長輩，說他是個好父親，對我們兄妹極盡寵愛。
每一句贊美，都讓我哭得更厲害。
輪到江叔叔了。
江叔叔站起來，走到前面，表情很平靜。
他沒有看父親的遺像，只是對著眾人，用一種公式化的語氣說：「他是個成功的商人，一個體面的父親。我們安息吧。」
說完，他就坐下了。
沒有悲痛，沒有緬懷，甚至連一點點惋惜都沒有。
他的話很簡短，但在周圍一片贊譽和悲泣聲中，顯得無比刺耳。
哥哥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要不是我拉著他，他恐怕當(dāng)場就要發(fā)作。
晚上，賓客散盡，我跟哥哥坐在院子里。
「你看到了嗎？江成海那個態(tài)度！那叫悼詞嗎？那是侮辱！」哥哥一拳砸在石桌上。
我當(dāng)然看到了。
「他憑什么？我爸對他那么好，生意上處處幫他，拿他當(dāng)親兄弟！」
哥哥的話，讓一些被我忽略的記憶碎片浮了上來。
我努力回想，江叔叔雖然常來我們家，但每次來，好像都不是很自在。
父親對他總是特別熱情，攬著他的肩膀，大聲說笑，不停給他夾菜。
而江叔叔，總是很拘謹，話很少，眼神也總是在躲閃。
小時候我覺得江叔叔這人很無趣，現(xiàn)在想來，那種不自在，更像是心虛。
他們早就開始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我父親還活著的時候。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反胃。
原來我一直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里，我所認為的幸福家庭，不過是一個華麗的空殼。
我看著他們，一個是我媽，一個是我爸「最好的朋友」，現(xiàn)在覺得他們虛偽得可怕。
父親走了，這個家好像空了一大半。
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一遍一遍地看家庭相冊。
照片里，父親永遠是那個最高大，笑得最燦爛的人。
我記得很清楚，我五歲那年，他教我騎自行車。
我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哭得很大聲。他比我還緊張，一把抱起我，一邊吹著我的傷口，一邊說：「不哭不哭，爸爸的寶貝女兒最勇敢。」
他把我扛在肩膀上，帶我回家，一下午都在給我講故事，直到我忘了疼。
上小學(xué)，我被鄰居家的大孩子欺負，搶走了新買的文具盒。
我哭著跑回家，父親問清了情況，二話不說，拉著我的手就去了鄰居家。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吵架，只是站在那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主人面前，平靜地說：「小孩子打鬧很正常，但搶東西不對。請讓你的孩子把東西還給我女兒，并且道歉。」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個高大的背影，給了我無窮的安全感。
他滿足我所有的愿望。
我看上了櫥窗里昂貴的公主裙，他第二天就買回來，看我穿上后，他會鼓掌說：「我的女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公主。」
我工作后遇到難題，熬夜做方案，他會默默給我煮一碗熱騰騰的面，陪我到深夜，給我提最關(guān)鍵的建議。
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山，是我心里最完美，最無可替代的男人。
這些溫暖的記憶，一直在我腦海里放映。
可一想到母親，我的心就又被憤怒填滿。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這么對父親？
我找到哥哥，他正在父親的書房里，整理父親的遺物。
他眼眶還是紅的。
我還是把我發(fā)現(xiàn)母親和江叔叔的事告訴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