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怒火------------------------------------------，紅磚樓，五層，沒有電梯。樓道里永遠飄著一股炒辣椒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墻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水泥。，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辣椒下油鍋的滋啦聲從門縫里擠出來，整個屋子都是熗炒土豆絲的香氣。。，此刻含在嘴里，燙得我喉嚨發(fā)緊。“回來啦？”她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油漬，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考得咋樣？快快快，洗手吃飯，媽炒了你愛吃的土豆絲，還有***。”。。，頭發(fā)還黑著，腰板還挺著，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魚尾紋。前世的我從沒注意過這些細節(jié)，只覺得她啰嗦、煩人、管得寬。“媽。”我喊了一聲。“嗯？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然后笑起來：“這孩子，考傻了是不是？”，在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伸手抱住了她。。
我媽僵在那里，過了好幾秒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這孩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沒考好？沒考好也沒事啊，大不了復(fù)讀一年。”
“沒有。”我松開她，把眼底涌上來的熱意逼回去，“考得很好，特別好。吃飯吧。”
飯桌上，我爸林國安已經(jīng)坐好了。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縣機械廠干了二十年鉗工，雙手全是老繭和燙疤。他不怎么說話，但脾氣硬得像鐵砧，尤其看重街坊鄰里的臉面。
“考得還行？”他悶聲問了一句。
“沒問題，燕京的大學(xué)隨便挑。”
“別吹牛。”他嘴上這么說，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等成績出來再說大話。”
我媽在一邊笑著給我夾菜，碗里的***堆成了小山。
吃完飯，我把碗筷洗了，陪我爸媽看了會兒電視，一切平靜得像所有尋常的夜晚。
直到門被一腳踹開。
蘇晚晴的父母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蘇晚晴跟在他們后面，眼睛哭得紅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林國安！”蘇父一進門就吼，“你養(yǎng)的好兒子！今天當著全校人面羞辱我們家晚晴，說婚事作廢，讓她以后在學(xué)校里怎么做人！”
我父母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父親下意識看向我，目光里全是難以置信和暴怒。他對這門婚事一直很驕傲，覺得能攀上蘇家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街坊鄰居誰不羨慕他兒子將來能娶蘇家的閨女？
如今我親手把這門婚事撕了。
“林川！”他霍地站起來，順手抄起門后的木棍，“你給我跪下！”
我沒有跪。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面對著蘇家三口和我怒氣沖天的父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爸，棍子放下。”我說，“我有話說。”
“你說個屁！”
“說完您再打不遲。”
我的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倒像一個見過風(fēng)浪的中年人。這種氣場的錯位讓我父親遲疑了一秒，木棍懸在半空中。
“蘇叔，”我轉(zhuǎn)向蘇父，“您不同意退婚，是因為舍不得我這個女婿，還是舍不得我家那套要拆遷的老房子？”
蘇父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我沒記錯的話，您上個月去陳家做客，跟陳志斌**聊了很久，聊的就是怎么通過聯(lián)姻把兩家的利益綁在一起，順道把我家那套老房子的拆遷補償款吃下來。”我盯著他的眼睛，“是老城區(qū)南邊的那套平房，帶院子，產(chǎn)權(quán)在我爸名下，預(yù)估能拆出三十萬。在人均工資不到八百塊的今天，三十萬夠您花多久？”
蘇父后退了半步。
“還有，”我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屋里幾個人能聽見，“您在棉紡廠家屬院三號樓402養(yǎng)了一個女人，姓馮，有個三歲的兒子。蘇嬸您別瞪我，我只是陳述事實。”
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安靜。
蘇母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自己丈夫，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狐疑，從狐疑變成冰冷。
“林川你……”蘇父的臉色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被人當眾扒光衣服后才會有的顏色。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打斷他，“重要的是這些都是事實。您今晚可以繼續(xù)在我家鬧，我明天就可以去棉紡廠家屬院登門拜訪，帶上蘇嬸一起，您覺得怎么樣？”
蘇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后是蘇母先開口的。她死死盯著自己丈夫，語氣冷得像冰碴子：“回去再說。”
然后她拽著蘇父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蘇晚晴跟在后面，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委屈了，只剩下一種我無比熟悉的東西——
恨。
前世她在董事會上簽字拿走我公司的那一刻，也是這個眼神。
門重重關(guān)上，蘇家三口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客廳里只剩下我、我父親、還有那根懸在半空始終沒有落下來的木棍。
“你說的都是真的？”父親的聲音沙啞。
我轉(zhuǎn)身面對他：“全部屬實。”
“你怎么知道的？”
“這個不重要。”我直視他的眼睛，“重要的是，這門婚事本來就是蘇家布的局。從一開始，他們看上的就不是您兒子，而是您名下的那套老房子。我毀了這門親事，不是不懂事，是在保護咱們家。”
木棍緩緩放下去。
這是我成年以來，第一次看到他被人駁得啞口無言。他在這個家說一不二二十年了，今晚卻被親生兒子撼動了權(quán)威。
“你，長大了。”他說了這四個字，然后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背影有些佝僂。
我媽在旁邊早看傻了，等她反應(yīng)過來想追進去勸，被我攔住了。
“讓他消化一會兒。”我說，“媽，您先休息，今晚的事明天再說。”
安頓好我媽，我一個人走到陽臺上。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潮熱氣息。
我摸出一根煙點上——前世養(yǎng)成的習(xí)慣，這輩子還沒戒掉。火光在指尖明明滅滅，煙霧被風(fēng)吹散在黑暗中。
蘇家今晚的狼狽只是暫時的。
蘇晚晴不是一個容易認輸?shù)娜耍惣乙膊粫驗檫@點挫折就放棄覬覦我家的拆遷款。前世陳志斌能忍辱負重在我身邊潛伏二十年，這份城府不是白給的。
這只是第一回合。
但至少，我已經(jīng)在我父親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
一顆“兒子說的話可信”的種子。
煙燃到盡頭，我把它彈滅，轉(zhuǎn)身回了屋。
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