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仙------------------------------------------，出殯隊伍里的孝子賢孫正哭得地動山搖。幾個身著粗布衣服的少年蹲在土坡上看著熱鬧。“你們說——”蹲在最前頭的少年忽然開口，“神仙長生不死，真的能成嗎？”，身姿挺拔，模樣不算頂俊俏，但眉眼間有股說不清的明銳。頭發用枯枝隨意挽著，山風吹來，幾縷碎發拂過額角，倒襯出幾分與村野格格不入的疏朗。“林逸，你從南州回來后怎么神神叨叨的？”旁邊的高瘦少年噗嗤笑出聲，“這世間哪來的神仙？小連子山近日可是在鬧鬼，已害了好幾個行路人。”人群里忽然有人低聲道，“既然有鬼，又怎知沒有神仙呢？這話在理！”一個皮膚黝黑的矮壯少年立刻接上，“瘦子你不信鬼神，六百里外的滎陽郡出過仙人的事，難道也是假的？都是裝神弄鬼！”高瘦少年啐了一口，“鬼害人，多半是人害人后栽贓給鬼。至于滎陽鄭氏那位老祖宗——”他拖長聲調，“那是千年前的傳說！近五百年，你們可曾聽說哪里真有道人白日飛升？瘦子說得對！還有傳說仙人還隨身帶著金丹靈藥，與天地同壽？太玄乎！”。高瘦少年得意地揚起下巴，朝林逸和矮壯少年斜睨過去。：“沒聽說，許是咱們坐井觀天！史書上記載的仙人近百，有名有姓有事跡，難道全是虛言？真有仙人，他們在哪兒？”高瘦少年哈哈大笑，“在東海里頭，還是跟雀兒一塊兒住天上？”。，林逸緩緩站起身。“淺識之徒，拘俗守常。”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咸曰世間不見仙人，便云天下必無此事。夫目之所曾見，當何足言哉？天地之間，無外之大，其中殊奇，豈遽有限？”
高個青年皺眉：“林逸，你嘰里咕嚕說啥呢？”
“瘦子，他說你讀書少，沒見識。”眾人哄堂大笑。
“你！”高瘦少年作勢要撲，林逸卻已轉身朝后山方向跑去。
“走，去后山，帶你們看處仙跡。”他回頭喊，“跟上。”
林逸口中的后山就是小連子山，他們村依山而建，得名小連子村。
“這廝罵了我們還想跑，走，看看他是不是也要裝神弄鬼。”高瘦青年聞言雖有不屑，仍舊跟了上去。其余眾人也覺得孝子戲碼沒意思，便都跟著二人朝山上跑去。
東平郡，小連子山。
從遠處望來，小連子山其實是一連綿大山的支脈。這大山名為連子山，從瑯琊起勢，一路向西綿延至滎陽，像一道墨青色的屏風橫在東平郡北境。翻過去，便是渤海郡的地界。
村里人靠山吃山。把山腳到山腰都踩出了蜿蜒的土路，再往上，山勢陡然變峭，便只有老獵戶和采藥人敢去。
不過最近“鬼吃人”的傳聞愈傳愈兇，連最膽大的獵戶都不敢獨自進山了。
可這群半大少年渾然不怕。他們從小在山里摸爬滾打，陽氣正盛，鬼故事只是當佐餐的閑話。
眾人一路打打鬧鬧，半個時辰后，山路到了盡頭。
前方的霧氣也忽然濃重起來——從山腳到這兒還算是晴朗，偏偏這半山腰以上，白茫茫的霧像一堵墻，橫亙在眾人面前。
“林逸，你說的仙跡到底在哪？”高瘦少年停下腳步，“再往前可沒路了。”
“這霧起得真邪門……陰氣好重。”
“該不會真有鬼吧？”
林逸聞言眉頭一緊，上前兩步撥開一片密實的灌木：“從這兒鉆過去，翻過一道巖壁就到了。”
“瘦子，你怕了？”矮個青年擠眉弄眼。
“我怕？”高瘦少年梗著脖子，一把撥開林逸，率先鉆進灌木叢，“小爺我開路！”
見高瘦青年開了道，眾人也不再言語，緊隨其后，魚貫而入。
林子里格外安靜，只能聽到少年們的喘息聲和偶爾從深山中傳來的鳥叫聲。
“林逸，你口中的仙跡是什么，是如何發現的？”逞強開路的高瘦青年突然開口。
“前幾天來試新做的弓，射中一頭小鹿。”林逸跟在他身后三步遠，語氣平淡，“它帶傷跑了，我沿著血跡追，翻過巖壁——”
他忽然頓住，目光往右側的林深處瞟了一眼。
“然后呢？”后面有人問道。
“對啊，別賣關子，怎么突然不說了！”
“然后看見一道瀑布，瀑布后面有個山洞。”林逸收回視線，“仙跡就在洞里。”
“定是最近雨水少，瀑布小了，洞口才露出來！”
“往年這時節雨水可旺，難怪一直沒人發現。”
七嘴八舌間，巖壁已在眼前。
說是巖壁，其實壁上巖石層疊突起，不難攀爬。高瘦少年和林逸先上去，再把其他人一個個拉上來。
站定望去，對面崖壁上果然懸著一道白練。水勢不算大，但足夠形成一道密實的水簾。水簾后方，隱約能看見黑黝黝的洞口。
“從側面繞，濕不了衣裳。”林逸率先邁步。
矮壯少年緊隨其后。其余人猶豫片刻，見兩人身影沒入水簾，也趕忙跟上。
洞口寬約一丈，高一丈有余，能容四五人并肩。往里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林逸……你上次一個人怎敢進去的？”
“要不……咱們回吧？”
“來都來了。”林逸摸出火折子，擦亮。昏黃的火光勉強照出前方丈許，“里面可是別有洞天。”
火光跳動，映得他側臉明暗不定。
眾人互相看看，終究抵不住好奇，一個挨一個跟了上去。
甬道比想象中更寬，火光之外盡是濃稠的黑暗。腳步踏在石板上撞出空洞的回響，呼吸聲被放大，心跳聲仿佛就在耳畔。
“當啷——”
金屬撞擊石面的脆響，在絕對的寂靜里炸開。
“啊——！”
有人尖叫。
“有鬼啊！”高瘦少年一把抱住前面的林逸——他比林逸高出半個頭，此刻卻像八爪魚般纏上去，場面滑稽又詭異。
其他人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對不住……”矮壯少年弱弱開口，“我銅板掉了。”
“你！”高瘦少年松手，滿臉漲紅，“你故意的！”
“好了，沒事就好，大家跟緊一點，最好手牽手，留意人數別少了！”林逸制止了二人的沖突，又叮囑道：“還要留意人數別多了……”
“林逸你胡說什么！”
“別嚇我們！”
埋怨歸埋怨，所有人都往火光中心擠了擠，手攥著手，指尖冰涼。
又往前幾十步，巖壁忽然收束。
一道石門嵌在盡頭。
門是沉黑色的，比周遭巖石顏色更深，像被水汽浸透了百年。
湊近點看，石門表面很是粗糙，覆著斑駁的苔蘚。在苔蘚縫隙里，能看見不少刻痕——關于異獸、人形的圖畫，上方還有一個幾乎被磨平的**淺盤。
“這門……推得開么？”
林逸沒答，徑直上前，伸手按了按那個淺盤，然后雙掌抵住石門，緩緩發力。
“轟——隆隆——”
沉重的碾軋聲從石槽深處傳來。門，開了。
一股陳腐的、混著泥土和某種草木灰燼的氣息撲面而來。
眾人屏息，跟著林逸踏入。
“哈哈……”
低沉嘶啞的笑聲忽然從黑暗深處蕩開。
那聲音干澀、陰冷，像多年未開的門軸在轉動。
“帶來了這么多生人。”那聲音的主人頓了頓，感覺甚是滿意，“林逸，你果真沒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