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秦嶺------------------------------------------，福州火車站。，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速食面的混合氣味。李凡背著那個三十七斤的登山包站在檢票口前，身后的四個人排成一排，哈欠連天。“我活了十八年，從來沒這么早起來過。”鄭靖錫把一個紙袋子抱在懷里，里面是四個包子，他一個人就吃了三個。沖鋒衣的吊牌還沒剪，在晨風里晃來晃去。：“六點零三分的車，現在還差二十分鐘檢票。把***都拿出來，別到時候堵在閘機口翻包。”。黃建陽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臨時***，被鄭靖錫笑了半天，說你這是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吧。。他站在隊伍最前面，登山包的兩個肩帶把T恤勒出兩道深痕。他掏出手機，最后看了一次天氣預報——未來一周，秦嶺地區晴。氣壓穩定，風速低于**。，望著檢票口上方的電子屏。“D2294次列車，福州至西安北”，綠色的字體安靜地亮著，像一個承諾。，過安檢，上天橋，下月臺。動車組白色的車身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五個人找到自己的座位，把登山包塞進行李架。鄭靖錫一坐下就把座椅靠背調到最低，拉下遮光板準備補覺。鄭宇杭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貼著車窗往外看，不知道在想什么。，列車準時發動。福州城在窗外緩緩后退，高樓逐漸變成低矮的廠房，然后是連綿的山丘和農田。福建的山是綠的，層層疊疊，幾乎不留一點空隙。“第一次坐這么遠的火車。”黃建陽坐在李凡旁邊，小聲說了句。。他其實也緊張，只是藏得比別人深。鰲太線的攻略他在網上看了不下五十篇，每篇帖子他都逐字逐句地讀過，連評論區的爭論都翻了個遍。失蹤案例也看了，死亡案例也看了。他不怕，但他敬畏。“五個半小時到西安北。”陳怡斌從前排探過頭來，“然后轉大巴到太白縣，兩個半小時。到太白縣再找車去塘口村，四十分鐘。不出意外的話，下午三點前能到。跟行軍似的。”鄭宇杭終于轉過頭來，笑了笑。，穿過閩北的隧道群，越過江西的丘陵地帶，進入湖北的江漢平原。窗外的山逐漸變矮，地勢越來越開闊。鄭靖錫在蕪湖站醒來一次，迷迷糊糊地問到哪了，李凡說快了，其實連一半都沒走完。，列車準時停靠在西安北站。
五個人背著登山包走出車廂的一瞬間，一股干燥的熱風撲面而來。和福州那種黏糊糊的濕熱不同，西安的風像砂紙一樣糙，吸進鼻子里干燥得發疼。
“我靠，好干。”黃建陽揉了揉鼻子。
西安北站大得離譜，從站臺到出站口走了將近十分鐘。出站后是一個巨大的換乘廣場，各種指示牌層層疊疊，看久了眼花。陳怡斌拿著手機導航在前面開路，領著四個人穿過廣場，繞過出租車排隊區，找到了長途客運站。
“十二點半有一班到太白縣的。”陳怡斌趴在售票窗口問了一圈，回來說。
“先吃飯。”鄭靖錫已經盯上了客運站旁邊的一家肉夾饃店。大中午的西安熱得發白，五個人在肉夾饃店里坐下來，一人一個肉夾饃加一碗涼皮。鄭靖錫嫌不過癮，又要了一碗羊肉泡饃。
“你們知道嗎，鰲太線每年都死人。”黃建陽啃著肉夾饃，突然冒出一句。
“所以呢？”鄭靖錫頭也沒抬。
“所以你不怕？”
“怕什么。”鄭靖錫喝了口湯，“天氣預報晴天，路線李凡研究半年了，裝備陳怡斌跟要上珠峰似的列了十幾頁清單。要是這樣還能出事，那叫命。”
李凡沒接話，他在看窗外。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陰天，是霾。遠處的建筑物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十二點半，大巴準時發車。車上乘客不多，除了他們五個，只有一對老夫妻和一個低頭刷手機的年輕人。
大巴駛出西安市區，沿西寶高速一路向西。關中平原在車窗外鋪展開來，八百里秦川，一望無際的麥田。陳怡斌看著窗外說，周秦漢唐都在這片土地上建都，咱們腳下踩的是歷史。鄭靖錫說你別矯情了，趕緊看看太白縣下車后怎么去塘口村。
從高速下來之后，路開始變窄，變彎。大巴駛入秦嶺北麓的盤山公路，車速明顯降了下來。窗外的山勢一路拔高，從土塬變成石山，從稀疏的灌木變成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海拔表上李凡腕上戴著的那個開始緩緩上跳。
下午三點十分，太白縣汽車站。
這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車站，候車室只有三排塑料椅子，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太白山景區地圖。空氣里是松木和泥土的氣味，涼颼颼的，和西安的熱判若兩個世界。
出了車站，路邊停著幾輛等客的面的。李凡走上前去，跟一個正在抽煙的司機搭話。
“塘口村，走不走？”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臉被山風吹得紅黑紅黑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五個人身上的登山包，彈掉煙灰：“走鰲太的？”
“嗯。”
“一百五。”司機伸出三根手指。
“行。”
五個人擠進面的后排，登山包堆在后備箱，多出來的放在腿上抱著。車子駛出太白縣，路況急轉直下，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再從水泥路變成碎石土路。車身顛得像篩糠，黃建陽的腦袋磕了兩次車頂，鄭靖錫的**被登山包硌得齜牙咧嘴。
四十分鐘后，塘口村到了。
車停在一片荒蕪的土路盡頭。幾個人接連下車，一面活動腿腳，一面放眼望去——
遠處的鰲山大梁橫亙在天際線上，像一堵黑色的城墻，沉默、巨大、不可撼動。山頂**的巖石在午后陽光里泛著冷光，植被線像刀切的一樣整齊，往上是寸草不生的石海，往下是墨綠色的原始森林。
“這就是鰲太線。”陳怡斌低聲說。
李凡沒說話。他站在土路邊上，遙望著那道山脊線，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奇異的宿命感——他好像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村里只有一個農家樂可以落腳，其實就是一戶農民用自家院子改造的。五個人住一間大通鋪，木板床，棉布窗簾被山風吹得嘩啦啦響。晚飯是面條和野菜，黃建陽說這個野菜葉子像被蟲子啃過，被鄭宇杭說一句“山里的菜就這樣”給懟了回去。
飯后，李凡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做最后一次裝備檢查。
五個登山包一字排開。李凡蹲在地上，挨個翻開檢查——帳篷、睡袋、防潮墊、爐頭、高山氣罐兩罐、急救包、繩索、沖鋒衣、抓絨衣、頭燈各一、備用電池三組、壓縮餅干每人六袋、水壺、凈水藥片兩板、打火機、多功能刀具、求生哨、保溫毯。
“靖錫，你的沖鋒衣吊牌還在上面。山里沒人看你穿什么牌子，把吊牌剪了。”李凡頭也沒抬地遞過多功能刀。
“怡斌，你的急救包少了云南白藥止血粉，回頭從我這邊勻一**去。”
“建陽老師，你的睡袋系帶松了，現在弄。”
“宇杭，你的登山杖，第二節的卡扣不太靈。我給你調。”
他蹲在地上，雙手利索地拆開鄭宇杭登山杖的卡扣，吹掉里面的沙子，重新卡緊，掰了兩下確認穩固。做完之后，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所有人。
“明天進山第一件事，把手機開到飛行模式。這條路上信號斷斷續續，開著信號搜索費電。每人兩個充電寶，別沒到第三天就關機了。”
“進山之后，一切按路線走。我打頭，怡斌收尾。路上遇到岔道，不管是不是路標，都必須等我確認了再走。誰要是自己跑丟了，我不會浪費時間去找。這是規矩。”
語氣不重，但院子里安靜了片刻。
夜里，李凡躺在通鋪最外側，聽著窗外的風聲。秦嶺的風不像福建的風，它更沉，更硬，翻過山脊落進村子里，夾雜著遠山深處若有若無的嗡鳴。
他翻了個身，眼睛盯著窗外的月光，直到半夜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