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_告別家人上船------------------------------------------，鄭木生就醒了。，摸黑穿好衣服。那件深藍色的長衫，袖口已經磨得發亮。他把阿嬤給的銀手鐲揣進懷里，又把葉淑柔繡的那塊手帕疊好，貼身放著。，五塊留給了家里，五塊帶在身上。，天邊剛泛魚肚白。，雞還沒叫。，回頭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轉身往外走。"木生。"。，手里提著一個布包。"我給你煮了幾個雞蛋，路上吃。"她把布包塞到他手里。"不是說了不用送嗎？""我睡不著。"葉淑柔看著他，"走吧，我送你到渡口。"，走在青石板路上。
天還沒全亮，巷子里很安靜。偶爾有狗叫兩聲，又安靜下來。
走到鎮口，鄭木生停下腳步。
"回去吧。"
葉淑柔沒動。
"到了記得寫信。"
"好。"
"地址我寫好了，放在你包袱里。"
"嗯。"
"還有。"葉淑柔看著他，"到了那邊，要是實在不行，就回來。家里再窮，也有你一口飯吃。"
鄭木生看著她。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
"我知道了。"
他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葉淑柔還站在鎮口，風吹著她的衣角。
"回去吧！"他喊了一聲。
葉淑柔點點頭，但沒動。
鄭木生咬了咬牙，轉身大步往前走。
他沒再回頭。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渡口。
一條木船靠在岸邊，船夫蹲在船頭抽煙。
"去汕頭？"船夫問。
"去汕頭。"
"上來吧。"
鄭木生跳上船。
船夫撐了一竿，船離了岸。
鄭木生坐在船頭，看著岸上的房子越來越遠。
晨霧還沒散，整個鎮子籠罩在灰白色的霧氣里。
他摸了摸懷里的手帕。
然后轉過頭，看向前方。
汕頭碼頭比他想的熱鬧。
大大小小的船擠在岸邊，有貨船，有漁船，還有幾艘大鐵船。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扛著貨包跑來跑去，小販扯著嗓子叫賣。
鄭木生下了船，在碼頭上找了一圈。
一個穿著灰布衫的年輕人走過來："你是去南洋的？"
"是。"
"跟我來。"
年輕人帶著他穿過人群，走到一艘大船前面。
船很大，鐵殼的，煙囪冒著黑煙。甲板上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年輕男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趴在欄桿上往外看。
"上去吧，船快開了。"年輕人說。
鄭木生踩著跳板上了船。
甲板上擠滿了人，空氣里有股汗味和鐵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把布包抱在懷里。
過了一會兒，汽笛響了。
船身震了一下，開始慢慢移動。
鄭木生看著岸上的人越來越小，房子越來越遠。
汕頭碼頭的輪廓漸漸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藍色的海。
船走了三天。
頭兩天還好，海面還算平靜。到了第三天，風浪來了。
船開始劇烈搖晃，有人站不穩，摔在甲板上。有人趴在欄桿上吐，吐得臉色發白。
鄭木生也難受。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忍住了。
他靠在船艙的墻上，閉著眼，腦子里想著別的事。
他在想到了曼谷之后怎么辦。
契約上寫的是去錫礦，但那行英文小字讓他心里不踏實。
"工傷事故，雇主不承擔任何責任。"
這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如果礦上真的安全，為什么要加這行字？
"兄弟，你也是去南洋打工的？"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木生睜開眼。
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蹲在他旁邊，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嗯。"
"我叫阿強，潮州人。"年輕人伸出手，"你呢？"
"鄭木生，揭陽的。"
"揭陽啊，不遠。"阿強從懷里掏出一個干餅，掰了一半遞給他，"吃點，別餓著。"
鄭木生接過餅："謝了。"
"客氣啥，都是下南洋的，互相照應。"
鄭木生咬了一口餅。
餅很硬，但能填肚子。
"你簽的什么工？"阿強問。
"錫礦。"
"我也是。"阿強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那礦上死過不少人。"
"聽誰說的？"
"我表哥。"阿強說，"他前年去過，干了半年就跑回來了。說礦上條件差得很，每天干十幾個小時，吃不飽，還動不動就**。"
鄭木生沒說話。
"你怕不怕？"阿強問。
"怕有什么用？"鄭木生說，"都上了船了。"
"也是。"阿強笑了笑，"反正我是不打算干滿三年的。攢夠了錢就跑。"
鄭木生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開。"
"不想開能怎么辦？"阿強靠在墻上，"在家也是**，出來好歹有條活路。"
船又晃了一下。
外面傳來一陣喊聲。
"有人掉海了！"
鄭木生站起來，跑到甲板上。
一群人圍在欄桿邊，往下看。
海面上有個人在撲騰，浪很大，一會兒就把人沖遠了。
有人扔了繩子下去，但夠不著。
船上的水手站在旁邊，沒動。
"救人啊！"有人喊。
水手沒理他。
鄭木生看著海面上那個人。
撲騰的幅度越來越小。
然后沉下去了。
海面恢復了平靜。
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甲板上的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有人蹲下來，有人回了船艙。
鄭木生站在欄桿邊，看著那片海。
手抓著欄桿，指節發白。
"習慣了就好。"一個老水手路過，看了他一眼，"這條路上，哪次不死幾個人？"
鄭木生沒說話。
他轉身回了船艙。
又走了兩天，船到了曼谷。
遠遠就能看到岸上的房子，尖頂的、平頂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河上有小船穿梭，有的裝著貨物，有的坐著人。
汽笛響了，船慢慢靠岸。
碼頭上比汕頭還熱鬧。
各種膚色的人走來走去——有穿西裝的英國人，有穿紗籠的當地人，有光著上身的苦力。空氣中飄著香料的味道，混著河水的腥味。
鄭木生背著包袱，跟著人群下了船。
碼頭上站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胖子，手里拿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中文。
"南洋招工處的，過來集合！"
胖子喊了一聲。
下船的人陸續走過去。
鄭木生也走了過去。
胖子拿著一沓契約，一個個點名。
"鄭木生！"
"到。"
胖子看了他一眼，在名冊上畫了個勾："站那邊去，一會兒有車來接。"
鄭木生站到旁邊。
阿強也過來了，站在他旁邊。
"你說，他們會把我們拉去哪？"阿強小聲問。
"不知道。"
等了一會兒，一輛卡車開過來。
車廂是鐵皮的，上面蓋著帆布。
"上車上車！"胖子催著。
人群開始往車上爬。
鄭木生沒動。
他看著那輛卡車。
車廂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上車啊，愣著干嘛？"胖子走過來。
"老板，我問一下。"鄭木生說，"礦上離這里多遠？"
"坐車一天一夜就到了。"胖子說，"別磨蹭，快上車。"
"一天一夜？"鄭木生皺了皺眉，"不是說在曼谷附近嗎？"
"誰跟你說的？"胖子不耐煩了，"礦在北部，離曼谷遠著呢。快上車，別耽誤時間。"
鄭木生沒動。
他想起契約上那行英文小字。
又想起阿強說的——礦上死過不少人。
"我不去了。"鄭木生說。
胖子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去了。"
"你簽了契約的！"胖子的臉沉下來，"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三年，你想反悔？"
"契約是簽了。"鄭木生看著他，"但契約上寫的是月薪八塊，管吃管住。沒寫礦在北部，也沒寫工傷不負責。"
胖子的臉色變了。
"你看得懂英文？"
"看得懂。"
商業談判觸發：契約漏洞反擊——信息不對稱，契約效力存疑
胖子盯著他看了幾秒。
"行，你小子有文化。"胖子冷笑一聲，"但你簽了契約，不去就是違約。違約要賠錢，二十塊大洋。"
"我沒錢。"
"沒錢？"胖子指了指后面，"那就上車。"
鄭木生沒動。
阿強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別跟他們硬來。"
鄭木生沒理他。
他看著胖子："我不上車。你要么把我抓上去，要么讓我走。"
胖子盯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行。"胖子突然笑了，"你走吧。"
鄭木生愣了一下。
"但你記住了。"胖子指了指他，"曼谷不是你家，別讓我再看到你。"
鄭木生沒說話。
他轉身就走。
阿強追上來："木生哥，等等我！"
鄭木生沒回頭。
他走得很快。
直到走出碼頭，他才停下來，靠在墻上，喘了一口氣。
后背全是汗。
剛才他賭了一把。
賭胖子不敢在碼頭上鬧事。
賭對了。
但接下來怎么辦？
他摸了摸懷里——五塊大洋，一塊手帕，一對銀手鐲。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他轉身，往碼頭外面走。
阿強追上來："你真走啊？"
"嗯。"
"那我也不去了。"阿強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跟你走。"
"你跟著我干嘛？"
"我也不知道去哪。"阿強笑了笑，"反正跟著你，感覺比去礦上強。"
鄭木生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繼續往前走。
曼谷的太陽很毒。
曬得人頭皮發燙。
鄭木生走在街上，看著兩邊的店鋪。
招牌上寫著泰文、中文、英文。
街上有人用潮汕話在喊："新鮮河粉！一碗兩毛！"
鄭木生停下腳步。
摸了摸懷里。
還剩五塊大洋。
他走進那家店。
"老板，一碗河粉。"
"好嘞！"
老板是個潮汕老頭，手腳麻利，很快端上一碗熱騰騰的河粉。
鄭木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湯很鮮，河粉很滑。
他埋頭吃了起來。
阿強坐在對面，也點了一碗，吃得呼嚕響。
吃完，鄭木生放下筷子。
他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曼谷。
到了。
接下來，就看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