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嫁過來時，紅娘是作為陪嫁丫鬟跟過來的。
按照規矩，陪嫁丫鬟，是要做通房丫頭的。
他一直沒有碰過紅娘。
不是不想，是崔鶯鶯看管得太緊。新婚那幾日，崔鶯鶯恨不得把他拴在褲腰帶上，連去書房都要跟著。后來他赴京趕考，一去三年，這事就擱下了。
如今他回來了，有些事情，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
張珙按下這個念頭，跟著紅娘走進了正廳。
正廳里，崔老夫人坐在上首，崔鶯鶯坐在下首。
三年不見，崔老夫人老了許多。她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一雙眼睛卻還是精明的，上下打量著張珙，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君瑞回來了。”老夫人開口，聲音沙啞，“一路辛苦了。”
“岳母大人安好。”張珙躬身一禮，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老夫人點點頭，目光轉向崔鶯鶯：“還不快見過你夫君。”
崔鶯鶯站起身，低著頭走過來，在張珙面前盈盈一拜，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夫君萬福。”
張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崔鶯鶯。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臉上撲了粉，卻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瘦了，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變得凌厲，少了從前的柔美，多了幾分憔悴。
“鶯鶯。”張珙叫了一聲。
崔鶯鶯抬起頭，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老夫人在一旁看著，咳嗽一聲：“行了，都別站著了，坐下說話。”
酒席很快擺了上來。
菜品豐盛，雞鴨魚肉樣樣俱全，還有一壺上好的金華酒。張珙坐在崔鶯鶯旁邊，老夫人坐在對面，紅娘在一旁斟酒布菜。
席間，老夫人問起張珙在京城的近況。張珙一一作答，說自己如今在翰林院任職，雖然品級不高，但清貴體面，深得圣上信任。
老夫人聽完，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卻還是沒有完全放松。她盯著張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君瑞，老身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回答。”
“岳母請講。”
“你如今是**命官了，可還記得當初在普救寺，答應過老身什么？”
張珙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岳母說的是哪一件？”
老夫人冷哼一聲：“你少裝糊涂。當初你求娶鶯鶯時，老身說過，崔家雖然敗落了，但鶯鶯是相國之女，絕不做妾。
你若日后發達了，不許嫌棄她出身低微，不許納妾，不許……”
“岳母。”張珙打斷老夫人的話，語氣不卑不亢，“君瑞能有今日，全賴岳母和鶯鶯的提攜之恩。這份恩情，君瑞銘記在心，永世不忘。”
他頓了頓，看了崔鶯鶯一眼，接著說：“至于納妾一事，岳母大可放心。君瑞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
老夫人臉色稍霽，但眼底的警惕卻絲毫沒有減少。
崔鶯鶯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手指在桌下絞著帕子，絞得指節發白。
酒席散后，張珙和崔鶯鶯回了新房。
房門關上，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張珙站在窗前，背對著崔鶯鶯，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崔鶯鶯在卸妝。
她摘下步搖，取下耳環，把頭發散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鶯鶯。”張珙轉過身。
崔鶯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有些躲閃。
張珙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這三年做針線活磨出來的。
“這三年，辛苦你了。”張珙說。
崔鶯鶯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不辛苦。”
“你瘦了。”
“你也瘦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張珙嘆了口氣，伸手將崔鶯鶯攬進懷里。
崔鶯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來，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你終于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你不會再走了吧？”
“不會了。”
崔鶯鶯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發誓。”
張珙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裝滿了惶恐和依賴，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發誓”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