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怕------------------------------------------，雪還未停。，只剩案前那盞青銅燈還燃著。燈火很低，映在裴淵眼底，像一片凍住的冷光。。，刃口已經(jīng)擦凈，看不出昨夜曾斬過人。可裴淵仍聞得到血味。，藏進(jìn)了指骨縫隙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凈。。，指骨修長，皮膚冷白，掌心卻被昨夜冷水浸得發(fā)僵。幾處被刀柄磨出的紅痕落在掌根，淺淺一線，在雪色肌膚上格外明顯。。“少君。”。“族主傳您去寒武臺。”。，他眼底卻看不出疲態(tài)，只有更沉的冷。墨發(fā)仍束得整齊，玄衣肩線平直，清瘦少年坐在暗色里，像一尊被風(fēng)雪雕出來的寒玉像。，拿起案邊外袍披上。，遮住了掌心紅痕。
“知道了。”
門外侍從跪伏得更低。
無人敢催。
也無人敢問他昨夜睡得如何。
少君府外，風(fēng)雪撲面。
裴淵走下長階，玄衣衣擺掠過積雪，銀冠在晨色里泛著冷光。他眉眼生得極好，冷白膚色被雪光一映，越發(fā)顯出一種近乎鋒利的漂亮。
只是太冷。
冷得不像人。
寒武臺在裴氏后山。
那里終年結(jié)冰，四面無樹，只有一座黑石高臺立在風(fēng)雪中。裴氏歷代少君都曾在這里受訓(xùn)，練劍、練陣、練刑、練心。
裴淵到時，裴硯明已經(jīng)站在臺上。
族主玄袍未系披風(fēng)，雪落肩頭，半點(diǎn)不化。他身旁立著三名長老，臺下還跪著十幾名受訓(xùn)弟子。
沒有人說話。
裴淵走上高臺，停在裴硯明三步外。
“父親。”
裴硯明看了他一眼。
“昨夜睡了？”
裴淵垂眸。
“睡了。”
裴硯明沒有拆穿他。
只是那雙冷硬的眼從他眉眼掃到袖口，最后落在他被衣袖遮住的手上。
“抬手。”
裴淵抬起右手。
袖口滑下，露出一截冷白腕骨，也露出掌心那幾道細(xì)微紅痕。
裴硯明伸手，握住他的腕。
力道很重。
裴淵沒有動。
裴硯明指腹按過他的掌心，那里一夜冷水浸過，皮膚仍有些僵硬。
“手為什么傷了？”
“刀柄磨的。”
“為何會磨？”
裴淵沉默一瞬。
“握得太緊。”
裴硯明看著他。
雪風(fēng)吹過高臺，吹得少年額前碎發(fā)輕動。他站得筆直，肩背如弓，臉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裴硯明松開他的手。
“握得太緊，是因?yàn)樾牟环€(wěn)。”
臺下眾弟子頭垂得更低。
沒有人敢聽。
也沒有人敢不聽。
裴淵垂著眼，聲音平靜。
“是。”
裴硯明轉(zhuǎn)身，從兵架上取下一柄木劍，扔到他面前。
木劍落地，砸在冰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撿起來。”
裴淵俯身拾劍。
風(fēng)雪中，他指尖微僵，卻很快握穩(wěn)了劍柄。
裴硯明道：“昨夜那一刀，你快，卻不夠穩(wěn)。”
裴淵沒有反駁。
“再來。”
寒武臺另一側(cè)，刑堂執(zhí)事押上一個人。
那人不是昨日的裴照。
是裴照的同謀，昨夜被押到天明，嘴唇凍得發(fā)紫，身上卻仍有掙扎的力氣。他被推到臺中央時，一看見裴淵，眼底立刻露出恐懼。
“少君饒命！我只是傳了信，我沒有親手害人！少君，少君饒我一命！”
裴淵握著木劍，抬眼看他。
那人哭得狼狽，額頭在冰面上磕出血。
“我家里還有幼子，才三歲啊！少君，您也是從孩童長大的，求您……”
裴硯明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他說得可憐嗎？”
裴淵看著跪地求饒的人。
“可憐。”
臺下有弟子指尖一顫。
裴硯明眸色沒有變化。
“那該不該殺？”
裴淵道：“該。”
“為何？”
“叛族者，死。”
“若他有妻兒？”
“族規(guī)不改。”
“若他曾對你有恩？”
“族規(guī)不改。”
“若你不忍？”
裴淵停了一息。
風(fēng)雪刮過高臺，卷起少年衣擺。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在雪中冷得沒有血色，可唇線壓得很緊。
裴硯明看著他。
“若你不忍，死的便不是他。”
“是你。”
“是裴氏。”
“是昨夜霜谷三十七名暗衛(wèi)白白死去。”
裴淵眼睫垂下。
“我明白。”
裴硯明道：“你不明白。”
他走到裴淵身側(cè)，聲音不高，卻像鐵刃貼著骨頭劃過。
“你昨夜閉眼了。”
裴淵指節(jié)微緊。
很細(xì)微。
幾乎看不見。
裴硯明卻看見了。
“刀落下之前，你閉了一瞬眼。”
寒武臺上更靜。
跪地求饒的人忽然像抓住了生機(jī)，哭得更大聲。
“少君心善！少君不忍殺我！族主，少君尚且不忍，您——”
話沒說完。
裴硯明抬指，一道靈壓落下，那人瞬間被壓得伏在地上，喉中只剩破碎氣音。
裴硯明沒有看他，只看著裴淵。
“裴氏少君，可以生來不會笑。”
“可以不會哭。”
“可以不會被人喜歡。”
“但不能怕。”
裴淵抬眼。
雪落在他的睫上，很快被風(fēng)吹開。
裴硯明冷聲道：“怕會讓你的刀慢。”
“怕會讓敵人活。”
“怕會讓你身后的人死。”
“你昨夜閉眼，就是怕。”
裴淵握劍的手慢慢收緊。
木劍在他掌中發(fā)出輕微的裂聲。
他聲音很低。
“我沒有。”
裴硯明看著他，忽然抬手。
一掌落在裴淵肩上。
不是靈力攻擊，卻重得讓少年膝下冰面都裂開細(xì)紋。裴淵肩骨一沉，身形卻沒有彎。
裴硯明道：“怕不可恥。”
裴淵眼底微動。
下一瞬，裴硯明的聲音更冷。
“讓人看出來，才可恥。”
那點(diǎn)微動瞬間沉下去。
裴淵終于明白。
裴硯明不是要他不怕。
是要他連怕都不能像個人一樣怕。
他必須站穩(wěn)。
必須握刀。
必須在血濺到臉上時也不眨眼。
必須把自己活成裴氏需要的樣子。
一把刀。
一枚令。
一個不該有軟處的少君。
裴硯明收手。
“殺。”
刑堂執(zhí)事將真正的刑刀遞上來。
裴淵沒有動。
木劍在他手里斷成兩截。
斷裂聲很輕。
他松開木劍，接過刑刀。
刀柄仍舊冷。
也仍舊沉。
跪在地上的人開始瘋狂掙扎，鐵鏈拖得嘩啦作響。
“少君！少君饒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裴淵走過去。
風(fēng)雪撞在他身上，少年玄衣獵獵，銀冠束發(fā)，眉目冷白得近乎鋒利。他低頭看著那人，瞳色深黑，像一口無聲的井。
那人哭聲漸弱。
因?yàn)樗谂釡Y眼中看不見一點(diǎn)可求的東西。
沒有猶豫。
沒有不忍。
也沒有昨夜那一瞬閉上的眼。
只有冷。
裴淵抬刀。
雪光照過刀鋒，也照過他漂亮而淡漠的側(cè)臉。
這一回，他沒有閉眼。
刀落。
血濺在冰面上，紅得刺目。
裴淵袖口被染濕一角，手卻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
臺下死寂。
裴硯明終于開口。
“再問你一遍。”
“怕嗎？”
裴淵站在風(fēng)雪里，黑發(fā)被吹起一縷，擦過眉骨。他臉上沒有血，只有眼尾處被冷風(fēng)吹出的淡淡紅意，襯得那張冷白清貴的臉越發(fā)驚心。
他垂著刀，聲音平靜。
“不怕。”
裴硯明看了他許久。
“記住。”
“你今日不怕，明日也不能怕。”
“在人前不怕。”
“在人后，也不許怕。”
裴淵低聲應(yīng)：
“是。”
裴硯明轉(zhuǎn)身**。
眾長老跟隨離去。
刑堂執(zhí)事拖走**，寒武臺上很快只剩殘血與碎雪。
裴淵仍站在那里。
風(fēng)越來越大。
雪落在他肩上、發(fā)上、睫上，慢慢將他身上的血味壓淡。可那股味道仍在，沉在喉間，沉在指縫里，像一根看不見的刺。
許久，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一次沒有顫。
連一點(diǎn)都沒有。
他該滿意。
可胸口卻像被什么冷硬的東西壓著，堵得發(fā)悶。
遠(yuǎn)處晨鐘響起。
一聲一聲，穿過雪幕。
臺下有年紀(jì)小的弟子偷偷看他，眼里帶著畏懼，也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敬服。
裴氏少君。
十三歲執(zhí)刑，刀不顫，眼不眨。
天生冷血。
裴淵聽見他們的低聲議論，卻沒有回頭。
他慢慢收刀，沿著石階往下走。
每一步都很穩(wěn)。
穩(wěn)得像從未怕過。
可走到無人處時，他忽然停下。
寒武臺下有一方洗劍池，池水終年不凍，清得能映出人影。
裴淵站在池邊，垂眸看見水中自己的臉。
少年眉眼冷漂亮，玄衣銀冠，唇色淡得近乎無情。
像裴氏所有人想要的少君。
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俯身，將手伸進(jìn)池中。
池水冰冷。
他一遍遍洗著手，直到掌心泛紅，直到昨夜磨出的紅痕重新被水泡開，細(xì)細(xì)地疼起來。
疼意讓他清醒。
也讓他知道，自己仍是活的。
他抬起手，水珠順著指尖落下，砸進(jìn)池面，碎開一圈很淺的漣漪。
身后傳來腳步聲。
是裴硯明的近侍。
“少君，族主有令，今日起，您搬入少君府主殿。府中舊物盡數(shù)撤換，往后您獨(dú)居內(nèi)院，無令不得擅離。”
裴淵沒有回頭。
“知道了。”
近侍猶豫一瞬，又低聲道：“族主還說，少君既已執(zhí)刑，往后便不可再用幼時舊稱。府中上下，也不得再喚您少主。”
裴淵垂眸看著池水。
水面映著他的眼。
深，冷，靜。
“嗯。”
近侍退下。
風(fēng)雪漫過長階，寒武臺上的血跡很快被雪覆住。
裴淵站在池邊，又停了片刻，才轉(zhuǎn)身離去。
他沒有回頭。
因?yàn)榕岢幟髡f過。
裴氏繼承人不許怕。
不許哭。
不許軟弱。
也不許回頭。
那日之后，裴氏上下都知道，裴淵成了真正的少君。
他仍舊十三歲。
卻再無人敢把他當(dāng)少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