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賬------------------------------------------。羅遠舟沒有回頭，繼續推著三輪車往老厝走。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裂縫，發出均勻的顛簸聲。哞哞從車斗里坐起來，倒八字眉擰成一團，小短手攥著車斗邊沿。“是那個人。”它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鐵棒落在砧板上，“鵬城那個?！?，支好車架。然后他轉過身。，正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那張臉他見過很多次——在鵬城那間出租屋的樓下，在店門口的玻璃門外，在他最后那家店的轉讓合同簽字現場。男人姓馬，是一家催收公司的外勤，羅遠舟欠的那筆錢，有三成是他在跟。馬哥看起來比上次見面老了一些，鬢角冒了幾根白茬，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兇，但很沉，像在稱你話里的水分?！罢伊四愫镁??！瘪R哥把頭盔放在三輪車車斗邊沿，看了一眼車斗里那塊蓋著白紗布的肉箱，“你手機換號了。嗯?！?a href="/tag/luoyuanzhou2.html" style="color: #1e9fff;">羅遠舟站在老厝門口，手還搭在三輪車把手上。哞哞在車斗里一動不動，但它的小馬丁靴已經悄悄挪了半寸，擋在肉箱前面?！拔也皇莵肀颇愕??！瘪R哥從夾克內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羅遠舟。信封沒有封口，里面是一疊對折的賬單，邊緣已經磨得起毛。“最后一筆賬，我幫你核了一下。本金還剩四萬二，利息可以不講——但你得給我一個日子。”，沒有打開。他看著馬哥，看著這個從鵬城追到蓮陽、從出租屋追到橋頭早市的男人，忽然發現他眼里沒有惡意。那是一個被公司派來收爛賬的人，在跑了幾百公里之后，只想把這件事畫個句號的眼神?！澳憬裉煸跇蝾^煮粿條?！瘪R哥忽然說。羅遠舟愣了一下?！拔以缟先フ夷悖吹侥阍跀偽簧厦?。有個阿婆說你撈粿條的手勢跟你阿公一模一樣?！?。他想起阿婆走之前說的那句話，想起財叔敲著折疊桌喊的“食飽未”，想起自己在街坊們面前說的那句“對，我是欠了錢回來的”。他以為最難的是在街坊面前承認?，F在才發現，承認只是開始?！拔医裉焓堑谝惶斐鰯??！彼研欧夥旁谌嗆囓嚩愤呇?，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疊零錢——五塊、十塊、二十塊，早上賣粿條收的，還帶著油漬和牛骨湯的熱氣?！拔宜懔艘幌?，一天能賣三百塊左右。周末早市人多，可能能多賣兩百。刨去肉錢和粿條錢，每天能攢下一百五?！?，又抬頭看著馬哥?！敖裉爝@一百五，我先還你。”。很輕，但很穩。羅遠舟把錢放在信封旁邊。馬哥低頭看著那疊零錢——五塊十塊，每一張都沾著粿條湯的熱氣。他在催收公司做了十幾年，見過賴賬的、哭窮的、拍桌子罵人的，第一次有人把第一天的營業收入攤在車斗上，再告訴他每天能攢下多少。沒有求情，沒有講價，沒有讓他再寬限一陣。只是把皺巴巴的零錢一張一張攤平，然后報了一個日子。，抽出賬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零錢?！鞍催@個數，差不多九個月能還完。”
“一年吧。萬一刮臺風或者早市歇業，也有個緩沖?！瘪R哥沉默了很久，把頭盔從車斗邊沿拿起來，夾回腋下，然后把那疊零錢和賬單一起放回牛皮紙信封里。“利息不要了。本金你自己算著還。我每半年來看一次，不用你打電話?！彼D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你那個湯，比鵬城那些連鎖店都好喝?！?br>羅遠舟站在老厝門口，手里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夕陽從巷口斜斜照進來，把他和三輪車的影子一起投在青石板上。
阿薯從車斗邊沿跳下來，白紗布還頂在頭上，像一頂歪歪斜斜的頭紗。她踮著腳，把一碗剛盛好的甜湯放在車斗邊沿。湯色清亮，丸子潔白。她的聲音輕得像攪湯時勺沿碰著碗邊：“阿公說，欠債還錢，欠手藝還手藝。你把兩樣都還了。”
羅遠舟低頭看著那碗甜湯，又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起泡還沒消的手。他把信封收進圍裙口袋里，然后端起那碗甜湯一口一口喝完。清甜的味道從舌尖暖到胃里，像阿薯攪了七十二小時的耐心，終于沉到了他心底。
他把碗放在車斗邊沿，推著三輪車進了老厝。哞哞從車斗里跳下來，馬丁靴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它仰頭看著羅遠舟，倒八字眉難得舒展開來。阿薯跟在后面，白紗布在晚風里輕輕飄起一角，露出半截綠葉蝴蝶結。天井上方那片狹小的天空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褪成深藍。羅遠舟站在砧板前，把明天要用的牛后腿從肉箱里拿出來，放在砧板上。
“明天早上，繼續出攤。”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第五章結束）